段义缓缓落座在草垫之上,后背轻靠木箱,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将紧绷多日的神经,青石谷三日的绝境压迫、生死惶恐,尽数卸了下来。 房潇立于帐中,目光淡淡扫过周遭陈设。铺盖叠得规整利落,案上静静摆着一只粗瓷碗,干净朴素,看得出来主人行事勤恳利落,只是临行仓促,未来得及收拾。 她收回视线,抬眸便撞见段义端坐草垫上。 他眉眼弯弯,噙着一抹藏不住的温柔笑意,眼底星光熠熠,满是纯粹欢喜。 “傻乐什么?”房潇随口打趣。 段义骤然回神,微微一怔,脑子尚且空白的他,根本来不及遮掩心底所想,话已脱口而出: “……是挺香的哈。” 房潇神色微沉,转瞬便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当即抄起案上的粗瓷碗,作势要朝他砸去,又气又窘: “你胡说八道什么!” “别别别!”段义连忙抬手格挡,动作牵扯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嘴角那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慌忙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草药味!是丹阳调配的伤药味道!对,就是药香!” 房潇举着碗,看他一脸心虚狡辩、欲盖弥彰的模样,明明满心旖旎遐想,却偏要装作坦荡无辜。 她的碗,落下也不是,砸下去也不是。 “……老老实实待着,等军医。” 她转身要走。 “等等!”段义连忙开口唤住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忐忑与期盼,“你明日还在军营吗?” 房潇的手已经搭在了帘布上。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再说。” 营帐外不远处,吴大猷正蹲在暗处观望。 他远远望见房潇掀帘而出,才连忙拽着等候已久的军医,快步朝着营帐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无奈叹气,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二哥啊二哥,你就只敢憋出一句‘挺香’?” “换做是我,就说——你比草药更香。” 身侧的军医听得无奈,忍无可忍抬脚轻踹他一下:“少说两句闲话,赶紧给二哥治伤去。” 吴大猷咧嘴讪笑,乖乖收敛神色,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军营角落。 房潇独自坐在一截横倒的枯木上,背靠半截破旧栅栏。 丹阳留守伤兵营帮忙,吴大猷在营帐照料段义,周遭人来人往,唯独她孤身一人。 她很不自在。 无数细碎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来:有人假装在收拾兵器,有人低头喝水,有人掀开帘布又放下。 可她知道,那些人都在看她。 这些目光不痛不刺,却密密麻麻,让人坐立难安。 她不明白这些人有什么好看的,她不过是静坐此处,寻常无奇。 营外方向,一道纤细身影快步奔来。 段义的妹妹段芸听闻兄长安然归来的消息,一刻不曾耽搁,匆匆从城内疾驰赶来。 哨兵正要出声通报,她已然身形一矮,弯腰钻过岗哨,径直冲入大营。 急促的脚步,是在营地东侧那顶破旧军帐前慢下来的。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那里,静静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靠残破栅栏,膝横长剑,衣袂沾满血污,肩头裂口随风轻扬。 不用问,看这般姿容做派,她便猜到了——这就是那个女人。 军中的弟兄们,除了二哥,不少人都提过她好看。 可她没想到,她竟能好看成这样。 二哥半生坦荡粗粝,常年混迹军营沙场,心性质朴,身世寻常,这般惊世绝尘的人物,与他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一时间,她竟有些拿捏不准,倾心于此女,于二哥来说,究竟是良缘,还是妄念? 她正欲抬步上前细看,忽然一道身影从侧面暗影中闪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芸儿。” 段芸抬眸,只见张青站在她面前。 往日里待人温和、常与众人说笑玩闹的张三哥,此刻眉眼肃穆、神色郑重。 张三哥?”段芸有些意外,“你在这儿堵我做什么?我先进去看看二哥——” “你二哥并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已经上过药了。”张青不急不缓地说着,侧身半步,看似无意,实则恰好挡住了她望向房潇的视线,“二姑娘,我有几句要紧话,想单独与你说。” 段芸见状,心知他定然有事,索性抱臂而立,等他开口。 张青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向远处独坐的清绝背影,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到了吧?就是她。” 段芸没有接话,等张青继续。 “这般品貌风骨,配你二哥,算不上委屈。” “好看是真的好看,可……”段芸微微蹙眉,心底的违和感难以散去,犹豫着开口,“总觉得不合适。二哥是个粗人,她这般人物,未免太过耀眼。说到底,还是从前的二嫂好。” 张青闻言,眼中微微亮了一下:“你二嫂虽无绝世容貌、不通诗书文墨,但她心性善良、勤恳质朴,她做的那碗热汤面,兄弟们最为怀念。”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中的微光缓缓沉落,添了几分落寞: “只可惜,她福薄,早早去了。” 段芸没有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难不成,你想你二哥孤苦终老?”张青收回目光,落定在她脸上,比方才更认真,“他难得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身为兄弟、身为至亲,我们若不替他成全,还有谁会护着他的心意?” 段芸缓缓抬头,眼底满是迟疑:“三哥,可他们二人,真的合适吗?” 张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段芸的肩头,再度望向那道孤绝背影,眼底情绪深沉复杂。 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缓缓道出心中所想:““于私,你二哥心悦于她,满心赤诚,你我理应成人之美,不负他的真心。” “于公,”他压低嗓音,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似是唯恐隔墙有耳:“她的本事,深不可测,你以为我今日拦你,只是为了给你二哥说媒撮合的?” 段芸茫然地摇着头。 张青往前半步,收敛眼中光芒,语气压得极低,句句戳中要害: “青石谷三日,裴家重兵合围,铜墙铁壁一般。我三次率众突围,尽数惨败,连一道缺口都无法撕开。” “可她呢?一柄长剑,便敢独闯死局,于万军之中进退自如,轻易救出你二哥及一众弟兄。” 段芸嘴唇微颤,一时失语,心底震撼不已。 “若能留下她相助我等,什么大周铁骑、各路藩王,皆不足为惧。”张青目光沉沉,语气恳切,裹挟着家国大义与苍生悲悯,“为了乱世之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了运河两岸苦苦煎熬、静待天明的黎民,你我要做的,从不是单纯成全二哥私情,而是为这乱世天下,留住她。” 他神色肃穆,褪去了往日的温和随性,全然是谋士运筹帷幄的深谋远虑。 段芸犹疑片刻,轻声开口:“三哥,说到底,你是想让她做我二嫂,还是想让她留下来,替我们征战沙场?” 张青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 “傻丫头,这是一件事!仗打不赢,二哥,你我,谁都活不了,还想什么娶媳妇!” 段芸豁然开朗,重重点头: “三哥,我懂了,我听你的。” 营地暮色渐浓,晚风。 静坐角落的房潇,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循声抬眸望去,只见吴大猷一边快步跑来,一边用力挥手呼喊: “小娘子!可算找到你了!” 他快步冲到房潇身前,大口喘着气,朝着段义营帐的方向努了努嘴: “二哥请您过去一趟。若是您稍后要走,也总得与他告个别才是。” 房潇略一思忖,觉得言之有理,便缓缓起身,随他往营帐走去。 吴大猷走在前方引路,脚步忽快忽慢,频频回头张望,生怕她中途反悔、转身离去。 抵达营帐门口,他驻足停步,侧身抬手掀开帘布,朝着帐内挤了挤眼睛,轻声通报: “人我给您请来了。” 房潇未曾多想,微微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暖黄灯火摇曳,驱散了暮色寒凉。她尚未看清帐内情形、辨清段义方位,一道利落纤细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这女子一身干练短打,腰间佩着一柄短刀,眉眼爽朗热烈,浑身透着江湖儿女的利落坦荡。 她望着眼前清绝出尘的房潇,眼底满是真切欢喜,上前一步,主动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清脆响亮,落定在暖帐之中: “二嫂!” 作者有话说: 无 冷热“坐在那儿 一声“二嫂”让房潇彻底僵在了原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