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义眸光落回房潇身上:“那……那便住到她病根尽除、身子痊愈为止。” 乌云仙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悠然离去,留下一句:“茶凉了,记得续上。” 房潇端坐原位,手里还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汤碗,很久没有放下。 吴大猷埋头火速扒饭,像是要把自己从这桌饭上摘出去。丹阳起身收拾碗筷,经过段义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早些下山,把那道观收拾一下。” 段义应着声,重新坐回原位。 房潇终于放下手中空碗,起身走向灶房。 行至段义身侧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声音轻浅如风,悄然落下:“别用观里的井水,山里的溪水更清甜。” 语毕,她便抬步离去。 吴大猷抬眼瞥见,默默扒完最后一口饭,鼓着腮帮子,朝着段义挤眉弄眼,眼底满是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渐远灭门深仇, 午后,段义与吴大猷下山安顿,山中归于静谧。 房潇随乌云仙静坐打坐,心神渐沉。 半晌,她轻声开口:“师父,您为何留他在山?” 乌云仙缓缓睁眼,微微一笑:“鬼丫头,什么都瞒不住你。” 房潇侧眸看向身侧的丹阳,眉眼带笑:“咱们师徒三人是一样的性子,从不会轻易留人近身,更别说长留山中。” 丹阳顺势打趣追问: “即便是救命恩人也不行吗?” 乌云仙轻轻一叹,笑意敛去几分,添了几分通透悲悯:“罢了,不与你们说笑。他此番舍命救你,这份恩情厚重。留他在罗浮山,便是留他一条性命。 房潇眼底困惑:“师父?” “不必多问。”乌云仙未曾抬眸,只淡淡说了一句,“他留在此地,便是无事了。” 就这样,段义便在罗浮山脚安稳住了下来。 依乌云仙吩咐,他并未居于深山道观,而是落脚在山脚那座废弃道观的东厢。 丹阳替他收拾居所时,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是戏谑还是默许的笑意,淡淡开口:“紧邻柴房,往后劈柴生火,不必往返奔波,省些力气。” 段义全然应下,没有半分挑剔。 当日午后,他便将东厢门前空地清扫得一尘不染,又寻来几块老旧石板,把那条下雨天必定积水的走道垫平了。 吴大猷蹲在一旁,嗑着从丹阳处顺来的瓜子,慢悠悠地看戏:“二哥,我看你这架势,是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了?” 段义将最后一块石板压实,站起身拍了拍手:“少贫嘴,去把院里的水缸挑满。” 山间的日子,便这般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此后每一日,天色未明,晨雾未散,段义便早早起身。 他先是把道观院门打开,让山风把一夜的潮气吹散,再去灶房生火烧水。 待炉火温热,他便持一只粗瓷浅碗,入山中林间收取晨露。 昔日,房潇那句晨露清心火,他始终铭记于心,未曾淡忘。 他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半山腰那棵老槐树下,总会停下来歇一口气。有时候看见一只灰背的松鼠蹲在树杈上,他也不赶,看两眼便继续往上走。 到了紫云洞口,他将盛着清莹晨露的瓷碗轻置于石桌空位,便开始俯身劈柴,木柴劈得整齐码妥。从不大声叩门惊扰,更不言语叨扰。 诸事妥当,他便循原路下山,来去皆是无声。 丹阳最先察觉这份无声的情意。那日清晨,她正拎着水壶预备往后山取水,推开门便望见石桌上静静盛放的晨露,澄澈透亮。 她愣了一下,往山下看了一眼,只余一道清瘦背影,渐渐消融在缭绕晨雾之中。 她默默端起瓷碗入洞。 房潇浅啜一口晨露,清冽甘凉,沁入心脾。 与她在离恨天常年饮用的清露一样清冽,最是平复心火、安定神思。 次日清晨,房潇早早坐于石桌之侧,等候来人。 段义见了房潇,段义先是一楞,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眼底漾开质朴温厚的笑意,递出怀中野果:“那什么……路上随手摘的,你尝尝。” “你不必日日费心帮我弄这晨露,”房潇看着他,语声温和,“我幼时在山中长大,不饮晨露,也没什么。” “我想着,你身子不好,喝惯了总能安稳些。”段义语气诚恳温柔。 “你呀……”房潇无奈轻叹,咬下一口野果,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连日沉静的寡淡:“酸酸甜甜的,挺好吃。” “对了!”段义忽然出声。 “怎么了?” “果子没洗。” 房潇抬眸嗔他一眼,“说了多少次,我没那么多讲究。” 翌日清晨,段义再来送露时,只见昨日那只粗瓷碗静静摆在原处,碗底卧着一小把鲜红酸枣,颗颗饱满,藏着无声回应。 他立在石桌前,望着那点点嫣红,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了些许温柔。 光阴缓缓流淌,山间日月悠长温柔。 天色晴好之时,段义便会上山伐竹,闲来编些筐笼。他手艺不算精巧,编出的竹筐歪歪扭扭,算不上规整好看。丹阳每每瞧见,总要顺口嫌弃几句:“这筐松散得很,连野兔都兜不住。” 可话音未落,她便随手取过竹筐,挂在屋檐之下盛放草药,说是“透气通风,晒药正好。” 看着自己编的歪筐被派上了正经用场,段义偷偷乐了半天,往后编筐更认真了。 某日午后,空山落雨。 他坐在道观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敲碎院中水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这般无事无扰的清闲,于他而言极为难得。 他静静听着雨声簌簌、松风穿林。 寂寥雨声里,山道上传来细碎轻浅的脚步声。 段义抬眸望去,只见烟雨青山间,房潇撑着一柄竹伞缓步而下。她怀里抱着一只粗陶小罐,罐口氤氲着浅浅温热白气。 她走到门廊下,收了伞,把陶罐递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顺路捎带的寻常小事: “丹阳煮的姜汤,多了一碗。” 段义接过来,陶罐的温热透过掌心,暖了心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罐姜汤,又抬头看了一眼房潇。她肩头鬓发被细雨濡湿,几缕青丝贴在白皙颊边,添了几分烟雨柔软。 他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廊下一块干爽的地方,轻声道:“坐会儿吧。” 房潇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与他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两人并肩看着檐外的雨,谁都没有说话。 雨声不大不小地落在瓦檐上,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远处那片竹林的叶子上。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吹进来,在廊下停了一瞬,又走了。 良久,段义低头望着怀中温热陶罐,随口打破沉寂:“等天晴了,我上山给你打只野兔解馋?” 房潇轻轻摇头:“不敢吃。” 段义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爽朗笑声穿透雨雾,驱散了满院潮湿沉闷: “哈哈哈——你这人真是矛盾。沙场之上杀伐果决,从无怯色,怎的连野兔不敢吃、鸡蛋也不敢碰?” 房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檐外那串不断落下的雨线,像在看一件很远的故事。沉寂许久,她才轻声开口,仿若自语: “我上阵杀敌,是他们把我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了。” 她顿了顿,嗓音虽轻却藏着沉底的寒凉:“就像当年,我在此地听闻三嫂自戕的噩耗,那一刻心底唯一念头,便是将那些守兵,活活掐死。” 段义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尽。 他未曾看她,只是低头看着陶罐里冒出的热气,声音低了一度: “我懂。” 雨声再度填满了两人之间这段短暂的沉默。 段义怀抱着温热陶罐,心底百转千回,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裴兴放水,淹死我阖家老小。我唯一执念,便是诛他满门,以血偿血。” 他本以为,房潇会如旁人一般,“放下仇恨”,“向前看”……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可她没有。 房潇微微侧过头来,带着一抹极淡、近乎不可察的释然笑意,看着他:“我做到了。” 她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很轻,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愿你,有一日也能得偿所愿。” 段义眸色微怔,诧异道:“你不劝我放下仇恨?” 房潇收回目光,重落烟雨,她的声音不高,却被雨水洗得干净通透,字字斩钉:“灭门深仇,刻骨铭心,如何能放?” 段义沉默了一瞬。 而后低头轻笑,那笑不同于方才的爽朗,是心底重担被人接住、被人理解的松弛与释然: “说的对。” 廊下重归清寂,只剩雨声簌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