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发酸,眼底微热。 自十三岁下山,辗转经年,爱恨情仇皆成了空。 唯独罗浮山还在,师父还在,丹阳还在,这便够了。 她抬首望了一眼头顶的残月,缓缓敛住裙摆,抬步走入洞中。 石案之上,静静摆放着一盒丹药。 乌云仙望着身侧的丹阳,淡淡笑道:“我早说过,这丹药,日后她还要用吧?” “师父,她在外受尽苦楚,您日日牵挂,怎么,如今人回来了,反倒没一句好话?”丹阳轻声替房潇辩驳着。 “哼,自作执拗,闯了这般大祸,还想听什么好话?”乌云仙一脸严肃,可那严肃分明是软的,“如今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了?” “徒儿知错。”房潇头也不敢抬。 “你这孩子也是死心眼,直接回来便是解脱,何苦非要和那人争个是非对错。” “师父,许是人家还舍不得那人呢。”丹阳也忍不住轻声打趣。 听着二人一唱一和的调侃,积攒数年的孤独、压抑与疲惫瞬间崩塌,房潇眼底的泪水漫了出来。 这么久,她终于身边有人了。 “好了,别哭了。”见她落泪,乌云仙的心也软了,“不是什么大事,有师父呢。” 丹阳适时开口,替房潇解开僵局:“师父,山下的段义、吴大猷二位恩人……” “人家甘冒风险救她脱身,你们倒好,将恩人随意撇在山下道观。”乌云仙捋了捋袖摆,从容吩咐,“明日请二人上山,好好道谢,亦为二人辞行。” “未曾得师父应允,弟子不敢擅自引外人入山。”房潇应声乖巧。 “就你嘴甜。”乌云仙无奈浅笑。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透了一层薄薄的青灰,丹阳便下山请人去了。 她到山脚道观时,吴大猷正蹲在井边洗漱,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冲她喊了一声:“丹阳姑娘!”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段义从东厢出来,一身布衣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无褶,似是早已整装待发。 丹阳站在院门口,目光在段义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开口: “师父请二位上山。” 吴大猷已经把嘴擦干净了,凑过来:“这位姐姐,你师父凶不凶?” 丹阳看了他一眼:“凶不凶的,你见了便知。” “今日请你们上山,一是代我们姑娘致谢,二是为二位饯行。” 吴大猷听后回头就往屋里跑,“好嘞!等我换身衣裳!” 段义没有拦他。 他走到丹阳面前,低声问了一句:“她昨夜……可还安睡?” 丹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段义一会儿,然后说:“谈不上安好,不过心绪渐稳了。” 段义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分寸恰到好处。 等吴大猷换好衣裳出来。 其实也没换出什么花来,只是把包袱里那件领口没磨破的灰布衫套上了,三人便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透,石阶上湿漉漉的,两旁的草叶挂着露珠。 丹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等一等气喘吁吁的吴大猷。 行至半途,吴大猷按捺不住好奇,轻声八卦:“丹阳姐姐,为什么你们姑娘不进道观啊?” 丹阳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忽然踩到了一块不该踩的石板。她沉默须臾,声音压低几许,藏着淡淡的怅然: “姑娘的三嫂,曾在观中烧炭自戕,我们当年在那里,为她收殓尸骨。” 吴大猷的笑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几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玩笑话,一个也没能出来。 “休得胡言多嘴。”段义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 山路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头顶偶尔掠过的鸟鸣。 又走了不多时,绕过一片竹林,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山间有一块平整的青石,三面被野生的山茶围着,背后是一道细长的瀑布,水声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下面的浅潭里。 房潇就坐在那块青石上,背对着山路的方向,双手结印,静坐调息。 她青丝未束,垂落在肩上,衣袂轻薄,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吴大猷正要出声,段义抬手及时阻拦,示意他噤声。 三人便都停在了竹林边,没有再往前。 丹阳斜倚竹身,垂眸静默,仿若早已司空见惯。吴大猷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大声,只好用气音问段义:“……咱们等?” 段义未曾应声,目光静静落在青石之上的人影身上,温柔安稳。。 他望着她肩背匀净起伏的呼吸,仿佛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放进了一座山里,山风缱绻,绕她而行,温柔眷恋。 忽然,山风转了个向,轻轻撩起她发尾,青丝微动,又落下。 她没有睁眼。 但她的声音从青石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清修被扰的慵懒淡然:“来了就过来吧。又不刮大风,躲林子里做什么?” 吴大猷如蒙大赦,第一个迈步走了出去,嘴里还不忘接话:“我们这不是怕打扰仙姑清修嘛!” 房潇这才缓缓睁眼,回眸看来。 眸光轻浅,先扫过笑意盎然的吴大猷,掠过往竹林外退了一步的丹阳,最后轻轻落于段义身上。 那一眼很短,像只是在确认他还站在那里,便收回去了。 她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衣摆沾染的草叶尘露,轻声道:“走吧,今日炖了山鸡。” 吴大猷双眼一亮:“山鸡?” “昨夜丹阳亲手布的套。” 丹阳紧随其后,闷闷补了一句:“本就是为你们套的。” 吴大猷心头雀跃,快步前行,将方才山道间的沉郁旧事尽数抛在身后:“丹阳姐姐你真是活菩萨!” 席间有吴大猷嬉闹打趣,气氛轻松鲜活。他口齿不停,从山间清风、空灵景致夸到桌间山野鲜味,嘴里塞满饭菜,依旧滔滔不绝:“这罗浮山真是人间福地,景好物鲜,真想在此长住一辈子。” “这有何难。”丹阳夹起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应声,“我去同师父说,收你为徒,剃度修道,自此便可常驻山中,岁岁无忧了。” “那可万万不行!”吴大猷连忙摆手,急得眉眼翻飞,“我还没娶媳妇呢,怎么能出家!” 话音落他眼珠一转,凑近段义,声音压低了半度,却偏偏让整桌人都能听见:“二哥无牵无挂,倒是适合留在这里,长长久久的住一辈子。” 说完,他直拿眼睛往房潇方向瞟,那眼神里的意思,比他说出来的话还要多。 丹阳抬脚,悄悄在桌下轻踹他一脚。 吴大猷“哎哟”一声,缩了缩腿,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我说错了吗”的表情。 房潇低头喝汤,像是没听到。 段义夹菜的手腕微顿,转瞬便恢复如常,从容落筷入碗,面色平静无波。 只是耳朵尖上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在晨光里露了个头,又被他低头吃面的动作掩了过去。 席间微妙的静谧尚未蔓延开来,院门外忽然飘来一道苍老悠远的嗓音,不急不缓,清晰落于众人耳畔:“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众人闻声,齐齐回望。 乌云仙一袭皂色道袍,长须垂胸,缓步穿过竹林,步入院中。目光扫过桌间狼藉的餐碟,最终落于段义身上,细细打量,神色平和。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乌云仙径自落座于段义身侧空位,端起桌上一盏清茶浅啜一口,语气闲散,似是随口接续方才话题:“潇儿身有旧疾,需日日采摘鲜药、劈柴熬治。她二女之力终究有限,若段兄弟肯留下,恰好可以搭把手,相助一二。” 吴大猷险些被口中饭菜噎住,瞪大双眼,来回打量着段义与房潇,眼底的笑意与了然几乎藏不住。 丹阳咬着筷子,低头看碗,什么也不说。 房潇从汤碗里抬起头来,看了段义一眼,又看了乌云仙一眼。 她的目光在师父脸上停了良久,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淡淡的: “人家有正事要做,哪有空留在山上给我们劈柴。” “正事?”乌云仙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开口,“他一个反贼,有什么正事?朝廷通缉的榜文还没撤呢,不如在山上先把风头先避过去。” 丹阳终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赶紧用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吴大猷肩膀抖动,强憋笑意,用气音凑到段义身侧:“二哥!师父都开口留你了,还犹豫什么!” 段义站在桌边,沉默了一息。 他先是看了房潇一眼,像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信号。 可房潇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那口汤慢慢地喝完,喝得很慢,神色安然。 他大胆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若师父不嫌弃,我便在此叨扰几日。” “几日?”乌云仙挑了挑眉,“她的旧疾沉疴,需长久调养,非朝夕可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