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没忘。干爹知道。干爹给了药。这三个念头,像温暖的壳,将她暂时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流言、手上的溃烂,还有周嬷嬷那句“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谶语。 至于他为什么不来……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 进宝站在值房的窗边,听着小太监的回报::春儿看了纸条,没哭没笑,就乖乖敷了药。 他刻意晾了她大半个月,想看看在流言和苦役的双重碾轧下,这只他捡来的雀儿是会惊慌失措地扑腾,还是会……认命。 果出乎意料。她没扑腾,也没完全认命。只是安静地受着,安静地烂着,又安静地用他给的点心和药粉,把自己一点点补起来。 像一株生在污秽里的植物,给点脏水和几丝光,就能沉默地、顽固地活下去。 这发现让他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沉淀下去,转化成一种更深的兴趣。 是时候,该去“修剪”一下了。 掌心 二月廿八,阴天。 春儿正刷着恭桶,溃烂的手心泡在脏水里。她咬着牙一下下刷,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周嬷嬷从屋里出来目光扫过她,又飞快地朝后院柴房方向一瞥——眼神里压着提醒,也有一丝不忍。随即垂下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了。 春儿心里猛地一坠。她慌忙放下刷子,在围裙上蹭了蹭。 春儿低头快步往后院走,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经过那排矮房时,隔壁值房的宫女杏儿探出半张脸,瓜子皮“噗”地吐到她脚边: “哟,这么急着投怀送抱?你那干爹等急了吧?” 吃吃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春儿脸皮像被火星子烫了,火辣辣地烧起来。她不敢抬头,只把脖子往下缩,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里。 走到柴房门口时,春儿的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柴房里,进宝背身立在唯一那扇小窗前。听见门响,他没立刻回头。 春儿扑通跪倒,声音抖得散了形:“干爹。” 进宝没让她起来,踱步到她面前。靛蓝色的袍子下摆停在春儿眼前,上面绣着精致的祥云纹。 “抬头。” 春儿这才缓缓抬头。半个月不见,他脸颊似乎凹进去些,衬得那双眼更黑、更深,像两口吸不尽光线的寒潭。他垂着眼看她,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手。” 春儿颤巍巍伸出右手,脏布条被脓血浸透,板结发硬。 进宝弯腰,冰凉的手指猛扣住她手腕。没有停顿猛地一扯——“刺啦”一声,布条连着痂皮被撕开。 春儿疼得眼前一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那手简直不能看了。伤口翻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污糟的亮。 进宝捏着她手腕,凑近了些。 “烂透了。”他评价道,“也好。烂了,就安分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该跟着烂干净。” 进宝的话扎进她耳膜里。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最后定在进宝此刻毫无温度的注视上。他一定知道什么了。 不能让他更生气。得说点什么。把什么都给他,也许……也许就没事了。 这念头催着她,她匍匐着往前蹭了半步,仰起脸,眼泪糊了一脸: “干爹…奴、奴婢认错!六皇子…是送了点心,还有五两银子。点心奴婢没动,银子…连同上回干爹赏的十两…都、都寄给爹了…剩下十两奴婢好好收着…一点没敢动…” 她语无伦次,像倒豆子般把藏了许久的秘密往外掏,仿佛掏空了,罪就轻了。 “还有…那些话…宫里传”她喉头哽住,“说奴婢…跟太监…” 她说不下去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进宝静静听着,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柴房里听得她破碎的抽泣和窗外的风。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所以,你告诉咱家这些,是想讨赏,还是想求饶?” 春儿愣住,抬头看他。 “奴婢……奴婢不是……”春儿慌了,“奴婢只是……只是不知道干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奴婢做错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哆哆嗦嗦的拿出六皇子给的糕点,和那十两银子,声如蚊蝇的说“奴婢孝敬给干爹。” 进宝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破了皮的嘴唇,看着她那双烂掉的手。 心里那团火,一点点烧起来。 他等了半个月,想看看她会怎么做。结果她就这么等着?等着他来?等着把别人和自己给的东西“孝敬”给他? 他不愤怒。他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滑走,像手里握不住的沙。 “春儿,”进宝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别人的银子比咱家的干净,好打发?” 春儿浑身一颤:“奴婢不敢……” “不敢?”进宝冷笑,“私藏来路不明的财物,与窃盗同论,你认是不认?” 春儿错愕的抬起眼:“那……那不是来源不清。” 进宝弯腰,捡起墙角那根烧火棍塞进她手里。 “宫规,二十下手板子。” 春儿愣愣地抓住那根木棍。 他已站起来,只抱着手看春儿,话音不咸不淡。“自己来。” 春儿手一抖,木棍又咕噜噜滚到进宝脚下去了。 进宝脚尖踢了踢,没催。 “春儿,你知道这宫里,什么样的人死得最快?” 春儿摇头。 “不是愚笨的。”进宝盯着她的眼睛,“是不信主子的。那种主子指了路,还回头找别的门。这种人,主子不敢用。” 他舔了舔唇角,话说完了。 “自己认罚,总比咱家抓着你受刑体面些。” 他脚下一迈,推门出去了。 “咱家就在外头,别让我等太久。” 柴房里只剩下春儿一个人。 她还跪着,面前是那根沾着灶灰的烧火棍。门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正落在那棍子上。 春儿盯着它,忽然整个坐下,猛地一脚蹬出去。 棍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角那堆陈木柴上。 太疼了,手已经太疼了。她不想再给自己找疼受。 她坐在原地,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墙脚那根棍子。它就那么横在那儿,像也在盯着她。 门外忽然轻轻一声响,是靴底在覆了沙土的青砖地上摩擦出来的。 春儿一个激灵。 他还在。若是不照做,他会叫人拿了她实打实的打板子,他一定会的。 不仅如此,西墙根第三块砖后的油纸包,她还能不能摸到?夜里柴房里那点沉水香的气味,她还能不能闻到?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膝行过去把棍子捡回来了。 她扬起手。 力道很轻,可早就伤透了的手还是猛地蜷缩起来,五根指头像被火舐了一下。 “娘……”她哑着嗓子喊。 没有人应。 她早就没有娘了,娘的身子硬在逃荒的土路上。 她攥紧棍子,闭上眼睛。棍子带起呼啸的风,不能再轻省着打了。他就在外面,她不敢。 她仰着头张着嘴,嘴巴里却发不出一声哭嚎,只是嘶嘶吸着气儿。 笃笃,门被轻轻敲响两声。 “出声儿。”外头那人说,声音不辨喜怒。 她扬起手,棍子移开又落下。她哼了一下。 外头的人几乎是带了点笑了。“装傻?御兽园里那些猫儿狗儿,疼了、吓破了胆的时候……是什么声儿?” 春儿哽了一下。 她攥紧那烧火棍,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她想起娘刚倒下的时候,大道上驰过一辆挺气派的马车。她扑过去求,求口热汤让娘醒过来。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她没看清里面坐着的人,只看见一只白净的手上戴着碧绿扳指。那只手轻轻摆了摆。 “贱命如犬啊。” 她不懂那句话什么意思,只站在原地看远去的马车哭。 现在,跪在这间冰冷的柴房里,她好像懂了一点。 那是句实话。 随着又一下击打,一个全然陌生的、破碎的音节,从她身体深处被挤压出来——那不是她的声音,是这具皮囊在压力下自行裂开的缝隙。 她听见外面有一阵急切的犬吠,像也在应和她。 "好了,噤声。"门板后传来进宝的声音。 狗不叫了,春儿也不叫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门推开时,春儿还趴在地上。靛蓝色的袍角停在眼前,她没抬头。 一个瓷瓶被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磕出轻微一声磕碰。 春儿眼珠子动了动,没聚起来。 等她喘过气,进宝提了提袍角蹲下身,声音平静的像交代一件杂事: “认错。说奴婢知错了,求主子给条活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