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像长了脚、生了翅膀,在宫女太监们的舌尖上滚过一遍,就添一层油醋。等飘进景阳宫时,已经成了: “……跟好几个公公不清不楚呢!” “专挑有油水的巴结……” “……身子都不知换了几口吃的了……” 春儿不是没听见。有两次,她端着水盆路过,那些窃窃私语就像蚊子似的嗡一下围上来,又在她转身时“唰”地散开,留下几道黏腻的目光,在她背上刮来刮去。 她起初是懵,随后是怕。跟太监?她脑子里猛地闪过进宝公公那张苍白的脸,心口像被冰手攥了一下。 不……不可能是指他。她拼命否定。干爹来的事,除了周嬷嬷没人知道。他们说的是“好几个”,是“专挑有油水的”…… 可越是否认,那股寒意就越往骨头缝里钻。万一……万一是呢?万一有人看见了砖缝后的油纸包?万一有人瞧见了夜里柴房的影子? 这念头让她洗衣裳时,手都是抖的。她流言 独自刷了十天恭桶,春儿的手早已溃烂。劣质刷子磨破皮,脏水一浸,夜里疼得睡不着。 冷宫的人见了她,像见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不是绕道,就是远远站着,用那种混合着鄙夷、猎奇和一丝兴奋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刮一遍。等她走近,那些扎堆的窃窃私语便“嗡”一声散开,可总有几片零碎的字眼追上来,钉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瞧那身段,就不是安分的……” “……太监的玩意儿她也收,也不嫌脏……” “……指不定伺候过几个呢……” 春儿从不抬头,刷子刮在桶壁上的声音又重又急,仿佛要盖过那些嗡嗡声。她不辩解,知道没用。可心里总吊着一个问题,沉甸甸的:她们说的“太监”……是进宝公公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感到窒息。不,不会的。干爹来的事,他们不知道。她拼命告诉自己,她们说的肯定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太监。可越是否认,那个苍白阴郁的影子就越清晰。 可进宝公公,已经半个月没来了。 上次他来,是深夜,塞给她两块核桃酥,带着一身寒气。之后,便再无声息。 起初是盼。每到入夜,耳朵就竖起来,听有没有那特殊的敲门声。后来是慌。是不是上次她说错了话?是不是她“孝敬”的点心不够好?还是……他知道了六皇子的事? 这猜测让她寝食难安。夜里,手上的疼和心里的慌搅在一起,胃里也空得发疼。她不止一次摸到西墙根,确认那第三块砖后的油纸包还在——枣泥糕、绿豆饼,每次都准时出现。这让她稍微定心:干爹没忘了她。 可为什么不来呢? 这个问题像水底的暗礁,白天沉在忙碌下面,夜里就突兀地冒出来。她开始为他想理由:许是御前差事忙。许是……他也在生气那些流言,避嫌? 想到最后一点,她竟生出一种安慰:若是为了避嫌才不来,那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是在乎她“名声”的?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念头让她脸皮发烫,却又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 进宝立在御茶房的窗边,捏着一小盏茶。 院子里晒茶的小太监,闲话飘进窗棂: “……景阳宫那个,手都刷烂了……” “活该,谁让她不检点……” 进宝面色无波,指尖在杯沿摩挲。 半个月了,流言也该传到她耳朵里。可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不哭,不闹,也没像他预想的那样,慌慌张张地来找他。 这不对,那个会“孝敬”他豌豆黄的女人,不该这么老实。至少……该想办法联系他。 他刻意不去看她,想看看没了他,她会怎么样。可现在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又觉得不痛快。 像他从前在御兽园见过的一只雀儿,被人养惯了,突然断了食水。它不叫也不扑腾,就蔫蔫地缩着,羽毛脏乱,眼看要不行了——反倒让看的人心里莫名发躁。 进宝放下茶杯,指尖在窗棂上敲了敲。 --- 春儿的手烂得厉害。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经磨破,伤口被脏水泡得发白。她找了点草木灰敷上,用破布条缠起来。 周嬷嬷看不下去了,晚上给她送来一小罐劣质的猪油膏。 “抹上。”周嬷嬷声音很低。 春儿接过:“谢嬷嬷。” 春儿涂油膏时,周嬷嬷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春儿,你腕子上那圈东西……戴着不难受?” 春儿手一抖,她慌忙用袖子遮住护腕,声音发紧:“还、还好……” 周嬷嬷没追问,只是眯着眼看了她半晌。 “丫头,嬷嬷在这宫里四十年,见的多了。有些‘好’,是裹着糖的钩子。吃的时候甜,咽下去了,钩子就挂在肠子上,取不出来了。” 春儿浑身一僵,护腕下那片皮肤,仿佛瞬间被那无形的“钩子”刺了一下。 “他……他给吃的,给银子。”她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的,像在陈述,又像在辩护。 “给一口,图的是你往后的一缸。”周嬷嬷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图你记着他的‘好’,图你往后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这宫里,没有白给的饭。” 春儿低下头,没再说话。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抠着护腕粗糙的边缘,那熟悉的触感,此刻却让她心乱如麻。 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这话像咒语,在她脑子里盘旋。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好像已经有点信了。 春儿睡得不安稳。梦见碧儿打她耳光,梦见徐嫔冷眼看她,梦见进宝站在阴影里,对她说:“叫干爹。” 她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透。她摸索到墙根下,砖缝后果然有个油纸包。 纸包底下,压着个更小的纸包,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春儿心一跳,抖着手打开纸条,借着蒙蒙的天光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迹很淡:“敷手。” 她盯着那两个字。是“敷手”。他知道她手烂了。他看见了。即使他没来。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她慌忙咬住嘴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委屈、恐惧、还有一丝可耻的欢喜,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纸包,里面是细腻的白色药粉,闻着有淡淡的清香,和他身上的沉水香不同,是另一种干净的味道,像雪后松针。 那晚,她忍疼仔细洗干净手,将药粉轻轻敷在溃烂处。凉意渗进去,尖锐的疼痛果然被隔开了一层,变得可以忍受。 她躺在铺上,将敷了药的手小心地搁在枕边,鼻尖萦绕着那淡淡的、干净的药气。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奢侈的安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