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琪家如蓓琪人,单单是窗帘透着的纱光都有一份婉约。裘子颖喜欢往墙壁凑近看,墙壁装帧着塞纳河风景,当光匀进来,墙壁的风景活灵活现。 蓓琪得知裘子颖的来意,把手头上的翻译都分给她,“你最终还是帮他们了。” “其实我不懂。” “珍妮弗,我觉得他们找上你是对的。”蓓琪坐下来,身后是窗,金黄的阳光使她的发顶看起来更轻薄,“在这个圈子有一种说法,越是站在审美高处的人,越想要找到未被经过训练的眼睛。” 裘子颖莫名觉得熟悉,这说法好像在哪听过,问道:“这个圈子?” “对,始终讲究天赋的圈子。”蓓琪羞涩地说:“我确实得到过训练,可时间不长,只有两个月,后来是靠自己摸索的。” 裘子颖明白,笑道:“但我认为还是要对症下药,总得找懂法国的人问问。” “除了我,你还能找谁?” 就在方才去蓓琪家的途中,裘子颖路过一个正在画画的摊主,忽然有了念头。也就是这一念头,她找完蓓琪,拿着翻译文章,又来到医院,跟着弹跳的青蛙进入露天花园。同在巴黎待过一段时间,伊万肯定能提供不少见识。 伊万见到来人大惊失色,扔了画笔恨恨道:“珍妮弗!你总算想起我来了,再不见面,我可能已经下地狱!” “哪有这么夸张呢,”裘子颖特意买一盒绿豆糕和牛奶,递上去,笑说:“确实是有事相求而来。” 伊万高兴接过她的探望礼,赶紧拆开,当即咬住一个绿豆糕嚼着,含糊道:“是跟我脑子里的东西有关吧。” “没错,”她坐下,点头承认。 “说说看。” “我在写一篇文章,这文章与我之前写的不大相同……”裘子颖把电影文章的事情讲述一遍。 伊万喝着牛奶洗耳恭听,听后明白,任性快活地大笑道:“他们想要美学,那就编一堆给他,你要是会编就好了,听我的,用那几个老掉牙的哲人准没错。”伊万给她数好几个鼎鼎大名的人名,她牢记着,又听他抓狂:“我画一座雷鸣闪电中的大山,买画的人就说这是崇高,倒过来看,那就是一个正在放屁的大屁股。” 裘子颖已经习惯他会这样讲话,下意识地回答,“他们说得没错呀,你画的大屁股能让他们内心颤三颤,有时恐惧得不愿看见,看完倒痛苦地悲伤起来,沉思半天以后还是忍不住敬仰,这难道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崇高,多穿透灵魂。” 伊万为她这番话而感动,突然像被雷劈一样顿住,张着嘴,绿豆糕的屑从嘴角掉地。他感动得精神崩溃,难以遏制地流下眼泪,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嘴里还黏糊着绿豆糕,哭到打嗝才用手背潦草抹去。 在他心中,珍妮弗一直是天使。嗝打完,绿豆糕还没吞咽下去,他就发疯说:“审美总归跟立场有关!什么技法是民主的,什么技法又挑战主流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别看那些人好像在圆桌会虚头巴脑地谈论,其实大家心里都有谱,当这个技法成为他们所歌颂的自由时,大家一块用,可能会变成强加于受众的权威,那些意见就像一个原子,轰!不断分裂,分裂的内部再循环分裂,然后我抓破脑袋发现那还是弄死我的政治!听到没有?一切都他妈的是这个玩意!” 裘子颖笑了笑,她做新闻的,怎么可能不晓得一切都是政治,“你再说下去好像又要出不来了。” 伊万也察觉到,丧气地就此打住,推心置腹:“孩子,你有自己的眼睛和心灵。电影和绘画一样,有形有神,先讲个形,再抓住神,万变不离其宗。” 她似懂非懂:“我试一试。” 病友终于把绿豆糕吞到肚子里,“这玩意真好吃,在哪买的?” “爵禄街。” “谢谢你珍妮弗,赶紧回去吧,看这乌漆嘛黑的天气又准备下雨。” 与伊万交流完以后,裘子颖再三犹豫,还是悄然走到伊莎贝尔的病房看望她。伊莎贝尔正在玩拼图,是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拼图,她拼得很快,像是拼过无数次那样。伊莎贝尔有来人的预感,侧起头,从玻璃窗撞见裘子颖,根本不认识她。想当初,裘子颖也在这个病房待着读书,医院是讨人厌的地方,但如果真的太痛苦,这里最适合逃避。 这一日净为了文章的事情折腾,雨针乱坠,裘子颖冒着冷雨来到许俞华的音制品店。她拍拍肩上的雨珠,伫立在这杂乱却有章的地方一排一排地领略,什么瑞典教母虐恋、二战德法令人发指的狂欢、女特务审讯、孟加拉性会议、软核裸体、金发和大公鸡,她越看越觉得无聊且恶心,到了后排才是正儿八经的电影。 许俞华似乎不在这里,大邦正在拿鸡毛掸子扫碟片上的灰尘。裘子颖来此处为的是找许俞华所说的那几本电影杂志,是谁在并不重要,只要能给她掏出她需要的东西就行,她朝着大邦问道:“我想找两本电影杂志。” 大邦发现熟人,挠挠头:“你说杂志啊,那是华哥订的,不卖,就几本,刚刚好像有位小姐过来拿,我说这玩意是华哥自己收藏的,她说替隽哥借去很快会还。不好意思啊,隽哥要的东西我肯定给,你来晚一步了。” “那位小姐是混血的吗?” 大邦点头,“对。” 裘子颖真不信陈隽说的想太多,否则蓓琪和他怎么可以这么巧,联络得那么快。她不管他们,又问大邦:“你最近怎么样?” 大邦呵呵笑道:“还行吧,有他们在,不行也得行。” 既然杂志到了蓓琪和陈隽的手里,那到时候随缘借来看看便是。 裘子颖决定先回旅馆继续苦思冥想,说不定再研究研究就能下笔如有神。 她刚到旅馆,前台就朝她热络地打招呼,给她递上一袋东西。她往里面看,这东西被过期的华文日报包着,雨水晾干后纸张发皱起来。进房间以后,她撕开华文日报,瞧见里面是两本电影杂志,看样子陈隽把他特意借走的东西就这么送到她手里。 两本杂志都是英文版本,一本产自美国,一本产自英国,不约而同地关注荷里活电影在冷战背景下的问题。许俞华说得没错,这两本杂志的政治倾向比《电影手册》要浓厚太多。这么一对比,她才清晰意识到雅克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伊万所说的形,是形式的形,即艺术的本体躯壳,他们要的似乎是一种带着怀念的回归。 她把杂志翻到底,盖上之后,正准备去取钢笔,莫名看见自己的食指沾上一点东西,捻一捻,像紫色粉笔掉下的粉末。她再次翻开杂志查看,在页角发现如粉笔划出的笔捺,那是颗粒经受纸张压扁和摩擦的痕迹。 她好奇地埋头去闻,闻不出,伸指头去摁,摁进嘴里,几乎没有任何味道。不知为何,她有预感,这大概率不是粉笔,而是药,且是他们都见过的药。 过了几天,正好是中午,陈隽在歌舞厅收到裘子颖写好的文章。他本可以直接把文章交到雅克手里,但他还是托人将文章送给许俞华,让许俞华自己去把整件事交接下来。 文章已是被人送走,裘子颖忽然想起陈隽上心送来杂志,朝他谢过,又问:“你和许俞华关系不好吗?” 事实上,她看得出他们关系不甚多好,照陈隽这性子,他不会碍着关系不好就截胡,也没有任何骑墙的态度,功劳该给谁给谁,把界限分得一清二楚的。满打满算,她来伦敦几个月,就这么插进他们龃龉不合的关系当中。原本她对许俞华这个人兴致缺缺,但经过杂志的粉末一事,以及许多不可言喻的巧合,她心里认定许俞华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出于习惯,她不确定这秘密究竟是什么,也就没有告诉陈隽。 在陈隽听来,裘子颖是无心一问,只是这一问里还包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静了静,才直言不讳:“俞华比我早几年见到许老板和玛丽娜,十七岁的时候我们才互相认识,一开始关系还行,现在不怎么样。” “早几年?”裘子颖以为许俞华是许志临的亲生儿子。 陈隽笑道:“你很关心他的话,就自己去问他。” 裘子颖面露不满,“我明明是在跟你说话。” 陈隽倒是熟悉她的任性,懒得回答,不料她使上美人计,攀上来在自己耳畔问话。她同他方才一样轻轻笑了起来,温柔的声音吹到他耳边,“怎么,有过一夜接触你就喜欢上我了,开始吃醋?” 书呆子自有书呆子的情趣,一不做二不休,做起来就成手段,比想象中顺手许多。她知道他已经有了经验,早就见识过她这样,她不知道的是他恰恰有了经验才不想她这样做。 “如果我说我吃醋,”陈隽停顿,不打算任她摆弄,决定好心提醒一句,这提醒更像是吓唬:“你会有多少负担?你承受不起这种性和爱的突然结合,你会后悔,徒增烦恼,宁愿老老实实保持距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