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街是个繁华混血的街道,左飘佛罗伦萨肉酱味,右荡瓦伦西亚海鲜香。早晨的阳光混了香水和尘埃,擦鞋童瞪眼数鞋子,威廉二世裸靴是律师,马丁靴是巡警,乡村靴是建筑师,南开普顿皮鞋是商人,眼睛咕噜一转往上抬,雕窗花廊里住着离群索居的作家和画师。 玛丽娜住在这里一直很有生活情调,等人期间,她亲力亲为地打理和布置,在猫窝旁挂一个藤编球秋千,把门前被猫抓烂的郁金香清走,上几株露珠新鲜的鸢尾花,十分雅致。 许俞华听见声响,在房间醒来。也许昨晚解瘾的后劲还在,他下了床就头痛欲裂、口干舌燥。玛丽娜已经很少使手段,但那段时间的惩戒足以让他在这几年被瘾控制,夜里不是发冷发抖就是大脑混沌嘈杂,使他心跳乱成一锅粥。只要出现那样的状况,他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烂东西。 此时,他相当颓废,穿着晨衣到客厅,看见玛丽娜正坐沙发举老花眼镜读纸。 玛丽娜感应到有人出现,依然拿着眼镜,目光停留于纸,却松了眉头,带着母亲的和蔼,“起来了就去洗洗漱吧,待会儿爱德温会来家里。” “他还敢来啊?”嘲讽不屑的语气明显。 “一人做事一人当,快去吧孩子。” 许俞华无言,只好绕过那只打闹玩球的帝文猫,到浴室洗漱。方才凑近一看,她眉头是紧锁的,手上是起诉书。他听闻那是被撤回的起诉书,上面明晃晃地亮着玛丽娜的名字,但没有印章根本构不成法律效力,而她烦闷的样子告诉他接下来有好戏可以看。这下好了,他突然觉得这个早晨没什么可抱怨的,那正派规矩的皮囊终于流出藏了很久的歪门邪理。他简直幸灾乐祸,光是想到可以看陈隽闹笑话就神清气爽。 十分钟之后,藤编球突然断裂,嘣一声弹到一双南开普顿皮鞋上面,鞋的主人捡起这颗带绳玩具,放进猫窝,挠猫的下巴。 “干酪还是糖饼?”她不是问许俞华,而是陈隽。 陈隽停下逗猫的动作,不能拒绝她的招待,答:“糖饼,谢谢玛丽娜阿姨。” 玛丽娜撑着桌子站起身,说道:“只有咖啡,没有茶了。” “好。” 玛丽娜捧着一盘茶点,递给他。方糖融进咖啡,糖饼丝毫未动。陈隽感受到注视,这才喝一口咖啡,又把糖饼浸泡到里面。他知道自己务必吃进一块,对方才会发自内心地笑,意思是她不喜欢他太客气,要他把这里当自己家。 玛丽娜带着妥善的慈笑,抚摸伏在膝上给她取暖的猫,不像典型的英国人或隔壁意大利人那样皮笑肉不笑,而是笑入眼底,到点就收。笑完了,她也没有皱眉蹙眼,只是抬抬下巴,“你有什么要对我解释?” 陈隽笃信她一定会察觉此事,“挪用你的名义是我擅作主张,非常抱歉。伊莎贝尔是我妹妹的朋友,而珍妮弗始终帮助过我们,我不能置之不理。” 不一会儿,许俞华容光焕发地出来,两人吃茶的场景被他看在眼里,他翻个白眼,独自到厨房拆一包华夫饼,叼块大的进嘴,转身拎一杯冰水大马金刀地出客厅。两人面对面谈话,那他就坐旁边,翘个二郎腿吃早餐看戏。 “你们继续,我吃我的。” 玛丽娜看了一眼许俞华,还是很温和的神情,目光转到陈隽身上,却讲得凝重:“她们在胡的地盘,我们牵扯进去会对自己造成不利,我想你那么聪明应该是知道的。如果有什么意外,胡就有借口来敲诈勒索我们的人,打砸我们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只能走这个办法。”陈隽如实回应。 玛丽娜收了表情,变得严肃,这严肃是许俞华最熟悉的,那意味着狠厉的教训,“这次是你好运,你赌成功了,如果伊莎贝尔的父母识穿你的伎俩,在紧要关头没有做出你想要的行动,你不仅会让她们丧命,你自己也会彻底完蛋,你不可能不清楚伪造起诉书是什么罪证。” “如果不赌,我们只会丑闻缠身,届时道上传出一个记者和一个学生因为我们的自私而见死不救,恐怕你的慈善也很难做下去,玛丽娜阿姨。”陈隽亦加重语气。 玛丽娜听后,笑了,笑他还是很聪明,但有一点糊涂,她要为他捋清楚,“你救我们学校的孩子,我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很感激,但你要衡量交手的人是谁。这群人野蛮无理,暴力至极。跟英国人比,他们一点要伪装的绅士风度都没有,不同派系为争夺地盘和资源自相残杀是常态,可他们连普通人也不放过。你见过动不动就威胁要殴打、截肢和砍头的吗?血腥到连其他本地黑帮都不齿,本地的从来不愿意主动去惹华人的帮派。” 许俞华吃得更兴奋,腾地坐直身体,摆个惋惜的表情,添油加醋:“陈隽,你傻啊,你怎么可以逾越我们许家的底线,脑子昏头咯。还有,实在不行就让两个美国人搬出苏豪,别的地方肯定容得下她们。” 陈隽无法辩驳,这时闭嘴不语。玛丽娜终于厉声道:“你拿的是我的名义,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你就不怕我追究?听清楚了孩子,请不要再出现这样的状况!那两个美国人与我们无关,你和杰克背后有很多扶持华人的商业,他们要生存,我们要改变,你不要再和那些肮脏的人往来。” 陈隽心里明白她说的每句话。事已至此,他也并不后悔,只是应了一声:“我没有任何意愿与青鹤会的人接触,也尽量规避,很抱歉。” “算了。”玛丽娜叹一口气,喝咖啡,喝完抖了抖手,突然从衣裙里抽出手帕掩面,“这几天我有在反思,像这样的女孩到底是造什么孽,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朋友在三十年前遇到的事情比现在还糟糕,但作出选择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很心酸的真相。” 陈隽和许俞华不是第一次见到玛丽娜作出这样的反应,不论是真是假,他都得到一个信号,那就是不要再去忤逆她说的话。她的举动和言语常常处在慈爱的恩宠和庄重的斥责之间,有时候两者不分上下。 许俞华突然问道:“所以那个女学生到底怎么了。” 玛丽娜没有回答,要陈隽接话,他见状,便叙述:“被学校开除,父母抛弃,在莱姆豪斯荡了差不多半年,情人是胡继培。” 许俞华听完,那口饼卡在喉咙咽不下去。他突然收起狂狷的模样,心底只有冷呵,亲生的都能被这些人弃养,更别说毫无血缘关系的。他再次俯视自己,不知道作为孩子要怎么活才可以安稳,但他长久地发现,他比大部分人好,好就行了。 玛丽娜头微微发疼,索性抚着额头说道:“爱德温,先生希望你这次吸取教训,找个时间去看场地,把麻将馆的地点敲定下来,你认真做。” 陈隽半晌没有说话,到这里,他已经明白自己收拾了局面,大步跨过。然而,这也回应着玛丽娜所说的话——作出选择就要付出代价。虽说谈不上代价,但他现在必须按部就班,顺着他们的想法落实起来。换言之,这半天下来,是一次权力的再掌控。 他在有限的条件下挪用他们的资源和权力,那么他也会被这不属于他的权力反噬,反噬的结果不允许他再有借口一拖再拖。他是无所谓的,反正他们几个人都很精明算计,从始至终是一个阵营的兵和帅,功绩和博弈手段显赫。令他好笑的是,从经济学角度来说,这就是对方获得回报的激励机制,如今他放别人身上使用的,都是八百年前从这里吃透的。 他走之前,许俞华没有再翘着二郎腿,脸上却是对他的冷笑和厌烦。他看惯了,挠一挠不知春秋大梦的帝文猫,看它翻着肚子蹭他的皮鞋,然后离开这里。 珍珍从医院出来,陈隽去接她,在花园撞见那位喜欢作画的伊万。风咿呀鬼叫,那人像个顽童一样,朝他扔一支画笔,嬉皮笑脸地叫他捡起来送过去。 “稀客啊,过来我这里,跟我说说话。” 陈隽让珍珍回到车里等他,拿着画笔递给伊万。 伊万脸上沾着颜料,突出的颧骨使他的脸看起来更加凹陷,头发还是像鸟窝一样糟糕,见到陈隽就说:“我很想念珍妮弗小天使,告诉我,她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陈隽望一望中年人期盼的眼神,答道。 “我猜到了。”伊万打量他,“你是个搞什么的?” “搞不明白。”陈隽随口一说。 “放屁,你还能有我不明白。”伊万说完,顾影自怜地摇头,摇得像钟摆。钟摆突然停止,开始微笑,嘴角上扬,干涸的颜料像裂谷,笑着笑着又陷入哀然,变化多端。他感慨:“在这里的都不是明白人,你们要探望的孩子也不是,别强求个什么真理。” 陈隽笑了笑,看向圣母玛利亚雕塑,问:“她说了什么。” 伊万跟随他的目光,明白他所说的是珍妮弗,于是回答:“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脏话没有,好话也没有,因为她当时根本讲不出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