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仍旧难以开口,当年她也还年轻,未挑起族长之位的重担,但若要说出来撇清关系,她也做不到。她是知情者,刻意隐瞒,怕虞时流知道后一切的培育付诸东流,会害死整个山巫。她也没有办法,在这个位置上,这是她必须做出的选择。 她想,慧明说得不错,人世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想做什么,便能去做什么。 可很多人注定没有这份幸运,她也一样。 族长低声道:“没错。大祭司,这些年,苦了你了。是我的错,可我却连一句抱歉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虞时流道:“当年参与追赶的人,死的死,老的老,真论起来,沾染鲜血的又何止这几人,族长更不必一人担下两条人命,权衡利弊之下,我想大多数人在面临抉择时,都会这么做。” 族长闭上眼。 虞时流接着道:“我刚醒来时,终于有时间理一理这些事,但越想越是一团乱麻。可方才小憩片刻,醒来后突然就想明白了。” 这点虞时流没跟江措说,江措在旁洗耳恭听,随时准备附和。 族长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虞时流道:“我理解选择,却无法留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再过多久,每次见到族人,那时亲眼目睹父母惨死的模样,那些人庆幸婴儿还活着的感慨,都无法从他眼前和耳边消失。他在小憩间朦朦胧胧梦回那夜,又在惊慌时睁眼看见睡得香甜的江措,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了。 族长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出来挽留,但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措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靠近人,手臂贴着手臂,诚恳道:“族长,我一个外人,被卷入你们内部的事,该做的,能帮的,我也都尽力为之了。可以说豁出一条命,虽然现在还是好好站在这里……我也知道事后谈条件很傻,但是,我还是希望用我做的事,换虞时流能自由。” 虞时流刚说罢不想再干大祭司,江措马上换了个称呼,积极响应,随时随地捧场,若不是场合不合适,虞时流都有些想笑了。 虞时流道:“我知道族长在顾忌什么,我不会立刻离开,您选定了人,我会尽我所能,将我会的一切教给他,如神树那边还有需要我做什么的也可以尽管提。三年为期,到时,我会离开。” 族长沉默许久,终是发出一声幽幽叹息:“好。” 江措在旁心花怒放,偷偷戳了戳虞时流,挤眉弄眼地暗示他说得好,虞时流的表情也绷不住,微微一笑。 大祭司也没什么好做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天南地北,浪迹天涯,无论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其实在之前,江措想过留在山中一辈子,怕虞时流有负担,所以提也没提,反正日子一天天过,高兴的时候过得尤其快,不知道哪天,就相伴到老了。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误打误撞,还是走上了江措原先的人生规划。 族长将他二人互动尽收眼底,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觉得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有了好的归宿欣慰,又觉得愧对于他,说什么都无力,只道:“神树的事,你不必忧心了。” 二人醒来后还不知道神树是个什么情况,江措竖起耳朵,急切问道:“敢问族长那树妖——那树现在怎么样了?” 族长又是一声叹气:“唉。今早我去时,四周环境虽是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春和景明,但神树,怕是已经撑不过今年了。像一个将死之人,像……我曾见过许多族人那样,一下子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江措忙道:“可它毕竟也是罪魁祸首,活人死人都不放过,若它还有力气继续折腾,只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话虽如此,可神树已经陪伴山巫千年,成了信仰与象征。害人终害己,现在这样的结果,谁心里都不好受。 族长道:“我明白。” 虞时流道:“我只是担心,没有了神树的庇佑,未来山巫会如何。” 族长苦笑:“事已至此,将来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措很是乐观,说道:“可来这一路上,山里的一切还是那么漂亮,气候还是那么好,没见有什么变化,可能就像求神问佛那样,只是求一个心安。族长,您是山巫的领袖,山巫这些年除却那棵树造的孽之外,一切都在越来越好,人人都敬重您,佩服您,觉得您这个族长当之无愧。现在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您更没什么可愁的了。” 族长平日不苟言笑,此时却笑出了声,虽然江措的话明显是想赶紧把虞时流撇出去,让族长放弃劝人留下的念头,但族长还是和慧明一般,听着听着,透出几分慈爱:“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幸运的时刻很难捕捉,但他们眼下就是了。 出了族长的竹楼,天色已晚。 族人都已得知诅咒消失的事情,山间流水浮灯,欢声笑语,成了真正的桃花源。 虞时流与江措牵着手,散步往山顶走去。 江措正看得兴起,虞时流忽然把他的手在掌心攥紧,嘴上却说着相反的话:“我私自决定再留三年,没和你提前商议。山中无趣,若你想在外面等我,我到时去找你也可以。” 江措笑得眼睛眯起来,反问道:“虞时流,你说过违心之言吗?” “说过。方才就是了。” “三年太长,三刻钟我都舍不得与你分开,既然是违心之言,那就收回去吧,我不爱听这个。” “你想听什么?” “哪有人这么问的?你平日里不是很会和我斗嘴吗?怎么连这也要问我。现在我可是全族的恩人,对我客气一些。” “确实,毕竟我这个大祭司马上便要不做了,地位远远比不上你。” “知道就好。快说吧。” “你走不掉的。我会缠着你。” “还想在我身上下蛊不成?” 银蛇从虞时流耳边爬到江措身上,环着江措的腰缠绕一圈,邀功似的用蛇头在虞时流眼前晃。 虞时流道:“分明是你给我下蛊,又没有解蛊之法。我要活命,只能这么一直缠着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