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一顿,被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打得措手不及,自说自话的能力自然到令人惊叹。而且曲木的话带着浓浓的长辈意味,好像下一句就要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江措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虞时流问:“前辈认识他?” 曲木:“自然。若不是我在山巫族长的卜算中动了手脚,他也不会来到这里。你们也不会认识。” 江措心道:这又是什么意思?等我们说谢谢媒人? 但江措确实没想过这一切不是天意,而是人为。与虞时流相识是天大的好事,但几次遇险,二人为彼此担惊受,无法就这么忘了,江措向来心大,但每每想起虞时流来找他这一路的艰难都难受得很,噩梦一般。 听了这话,很难不生气。 曲木抬高下颌,一副世外高人的桀骜模样:“你不好奇么?为什么我要选中你来,为什么我会认识你。” 江措道:“前辈认识我,难道不是因为曾经在长公主的麾下担任过谋士?” 曲木的表情终于变了:“你怎么知道?” 江措明白了,曲木身在树中,竭尽全力能影响的也只有山巫的一些事,对他们在长安误打误撞,或者说是在李稷元的精心设计下因为沈家的事进了地宫一无所知。而且,从曲木这个问句,江措确认自己与长公主确实有脱不了的干系。 这下轮到江措在交谈中占了上风,学着曲木高傲的模样挺了挺身,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大装特装一番,但刚要开口,又想到自己知道也是因为落入了李稷元的算计,瞬间失了玩笑的趣味,说道:“我的出身是皇帝的眼中钉,他不会那么简单放过我。” 曲木冷笑道:“他必须放过你,否则他也活不了几年了。” 江措问:“这也是前辈的手笔?否则我想不到李氏和山巫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树远在大山还能影响到他们。” 曲木道:“神树当然不能,和我一样,它离不开这里,再强大的神识也是有限的。至于李氏父子,不过是将我留下的夺命蛊当作了诅咒,活该罢了。” 江措蹙眉,他先前对这个说法一直没能全信,毕竟比起山巫人死亡的数量,光是李稷元他爹壮年驾崩这一个案例很难验证真假,说不定是先帝身体素质不行,李稷元杞人忧天。 而现在虽说缘由不同,但竟是真的会影响寿元,江措不由心揪起来,有些坐不住。 曲木不悦道:“怎么?你还心疼起你的仇人来了?” 江措道:“上一辈的事,全是由旁人嘴里告诉我的,我从没经历过。但皇后却是我从小认识的人,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 曲木道:“皇室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江措怒道:“你——” 虞时流将手覆在他膝上,江措这才稍稍镇定,给虞时流面子没有继续说话。 虞时流看向曲木:“再毒辣厉害的蛊,也不会在杀死一个人后自动吸附到另一个人身上,前辈如果不是在说空话,那这蛊应该当初就没有被下在上一任皇帝体内,而是藏在了宫中的一个角落,一个……只有皇帝会去的地方。” 曲木道:“你们真的很奇怪。见我这么久,居然不想问山巫与神树之间的纠葛或是我为什么非要这个人过来,而是抓着一个不相干的人问来问去,年轻人真是抓不住重点,说话颠三倒四,令人讨厌。” 江措道:“是前辈没有什么谈话的诚意吧。都到了这种地步,却还不肯有话直说。哼,前辈不用再一直端着,我看得出来,其实你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所以费了那么大工夫,只是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你。” 曲木眯起眼:“你凭什么觉得我信得过你。” 江措现在对付嘴硬的人颇有一番心得,直接往虞时流身上一靠,不再看曲木,闭着眼道:“随便,反正我和虞时流在一起做什么都无所谓,看谁更有耐心吧。” 曲木微微有些抓狂,若不是没了力气,简直想过来给江措两拳:“我可是在这里待了十多年!” 江措仍是悠悠闲闲,甚至翘起腿:“虞时流也一个人失去父母在层云嶂待了十多年,环境比这里恶劣多了,随时有生命危险,历尽千难万险,就是为了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 曲木已不复之前的淡定模样,指着自己道:“我留下的烂摊子!?” 江措道:“族长是这么说的。” 虞时流低声道:“江措,慎言。” 江措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冤有头债有主,凭什么你要为他一己私欲牺牲那么多?我得让他知道!” 虞时流道:“此时不宜树敌。” 江措道:“要是能痛痛快快打一架就好了,从进来我便处处受掣肘,走累了翻尸体累了,怎么就不能让我打架打累一次。” 虞时流压着语气:“你忘了许诺过我什么?” 江措猛地起身:“我是心疼你才这样说的,你干什么在外人面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曲木大喝一声:“够了!你们吵够了没有!此时难道不该是听我说话吗?!都什么时候了谁想听你们打情骂俏?!” 咚的一声,虞时流与江措又一声不响地安安静静地坐了回去。端正的和学堂里的学生似的,一齐盯着曲木看。曲木被盯得浑身不适,但又不愿意失了前辈身份,只得硬着头皮,压住快要喷发的怒气,勉强恢复仙气飘飘的模样:“不错,我确实需要你帮忙。如果你能帮得了我,我就告诉你蛊藏在哪里,让你能救皇后腹中的孩子。到时你便是皇室的恩人,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江措道:“我不稀罕这些,但你若要拿皇后威胁我帮忙,我得先听听你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曲木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他觉得江措身上完全看不出长公主李令仪的影子。散漫,吊儿郎当,李令仪的野心与争强好胜半点没有,一个人的个性究竟是遗传的作用大,还是养育的作用大,曲木无法确定,他既不稀罕江措这种人,又庆幸江措是这种人。重情的人,更容易为人所用。 曲木问道:“你不是由江家抚养长大的么,怎么身在官宦之家,却混得这么差。” 原来江家错认他是外室所出也是曲木干的,江措有点摸不清他到底对长公主是否忠心,用尽手段托孤却选了这么个人,还不如让他自生自灭。 虞时流道:“江措由昭觉寺的僧人慧明收养,现在很好。” 别的必多说,曲木听了,也猜到是中间出了差池。当年许多事撞在一起,他在匆忙之间能做的自问都做了,不再欠谁,便也没多问,说道:“我不知道旁人是怎么说我的,我告诉你们,当年我确实厌倦了一直在这深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条件地为族人奉献的日子。风景再美有什么用?任谁见识过长安,都会觉得这里逼仄无趣,只有没自主思想只会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才会觉得在桃花源中待着比什么都重要。” 虞时流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江措瞥见,赶紧拍了拍他安抚,扬起笑脸示意自己就很喜欢山巫,绝对不会离开他,然后分秒必争地甩给曲木一个自以为冷酷的眼神。 曲木对他们倾听还要互相摸来摸去觉得十分碍眼,忍了忍才继续道:“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恰逢那时长公主想要争储,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谋士,她是我的伯乐,若不是她的赏识,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拥有权势是那么快乐的事情。” 说到这里,曲木脸上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 江措身子动了动,虞时流将他按住。 江措又动了动。虞时流再次将他按住。 曲木被打断回忆,瞪他一眼:“你在躁动什么?想说什么便说。” 江措犹犹豫豫,但实在学不会客套,便直言道:“前辈,那长公主选了你,不是争储失败了吗?” 虚苦劳神 嘎嘣一声,曲木的后槽牙被生生咬碎。 曲木抬高音量:“你懂什么?此事若是一个人就能左右大局,那古往今来便不会有那么多人逐鹿天下失败,你在寺里就没读过书吗!?” 江措嘴巴张开,曲木马上在他要说出更气人的话之前抢先道:“若当初长公主顺利登基,你也绝不是当太子的料,小皇帝提防你真是想得太多白费工夫。” 江措心道:就凭你这句话,也能听出确实不是辅佐帝王的料。李稷元不是一个适合做朋友的人,但的的确确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 江措道:“好罢,我还以为你其实很恨长公主。” 曲木出奇地静了静,道:“我为什么会恨她。” 江措道:“最后关头,你劝她逃跑待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可她不愿。你便控诉,是她舍不得先帝。” 曲木皱眉:“你知道的倒是一清二楚……我知道了,你去了那间地宫。没想到我在那里设下的法阵居然能影响这么久,能叫你们从环境窥见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