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清就算了。” “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这话很难讲么?你要我再说十遍我也说得。” “你若是真关心我死活,就让我少说几句话。” 江措眼睛眨巴几下,突然低头在他嘴巴上亲了亲。 虞时流这下脸也开始红了:“你——” 江措笑道:“挺软的,也不嘴硬啊。” 虞时流简直拿他没辙,感觉这人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克星,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他方寸大乱,千年道行一朝丧,只得臣服于内心,低声道:“我对你,也是如此。” 江措如愿以偿,却是不会动了,木呆呆地愣住。虞时流还以为神树又在动作,也顾不得难不难受了,坐直起身,急道:“怎么了?” 谁料江措突然笑起来,先是面露诡异的微笑,然后这笑容和毒发似的扩散开,笑得越来越夸张灿烂,反身跌在虞时流怀里,躺在他腿上,仰起头,看见虞时流那张漂亮的脸,更加克制不住,笑得打滚。 虞时流没好气道:“你还记得自己在哪里吗?” “记得,记得!但那又怎么样呢!反正现在我们现在挨在一起,都还喘气,都还会说话,那就没比现在更好的时候。”江措笑了半天,又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说道,“那你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也会像我一样担心找不到人吗?哎……我就说了这树邪门,专挑人痛处打。可是既然只是走着,怎么会那么难受,是又发病了吗?” “似乎比之前,被吸食得更加猛烈。” “可恶!”江措气得只恨自己没揣进来几桶炸药,把这里炸了了事,“没事,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保护你。” “好。” 江措柔肠百转,对虞时流怜惜不已:“既然能让我们两个人碰面,大概是知道心魔奈何不了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损招等着。我们得想办法破局,不能一直被它牵着鼻子走。” 虞时流点头:“我们得找到它的核心在何处,要如何修复回从前的模样。” “既是被下了诅咒,肯定怨气冲天。”江措拉着虞时流的手,笑道,“现在,轮到我们来克它了。” 一对泥人 江措将虞时流手上脸上沾的血仔仔细细温温柔柔,拿袖子擦了个干干净净,和他自己洗脸时囫囵一擦的模样判若两人。 虞时流力气都没恢复过来,浑身倦怠得要命,见状还有闲心道:“你照顾受伤的人真是轻车熟路。” 江措已能完全听懂他藏半句露半句的弦外之音,说道:“我在执行朝廷任务的时候是经常照顾伤员,得互相帮衬,不过对他们当然没对你温柔了。” “哦。” 江措认真地在他脸上又擦了两下:“我可不想把这张脸擦坏。” 虞时流不高兴的点有时候很古怪,这话放在别人身上,说不准又要闹一番什么“你果然只喜欢我的皮囊”“若我长得丑你便不喜欢了”之类的话来调情。虞时流听了反倒安心了,可能是这句话是对一路上虞时流硬撑着也在维持仪容行为的一种鼓励和肯定。 现在大火散去,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树林,不知道从哪照过来的幽蓝光线勉强能让人看清楚四下环境。 虞时流打坐休息片刻,睁眼时终于不再觉得发昏,但之前病发时前所未有的痛楚让人难免不心有余悸,总觉得不痛快。 江措精神恢复得更快,小憩没一会儿,就开始对闭目打坐的人进行骚扰,不是摸摸头发,就是扯扯衣服上繁琐的佩饰,非要等虞时流强势地按住他的手才满意作罢。 江措依偎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进入神树后的种种经历:“你说它这么折磨我们,目的是什么?” 虞时流想了想,道:“据闻在二十年前,也就是族长推断出诅咒开始生效的时候,它应该没有现在这么强势。” “也就是说,到发现诅咒确有其事,而且族中男人到四十岁就开始快速衰败相继死亡,其实它的力量是越来越强大的。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吸收了这些去世族人的法力或是怨气之类的东西,从而使得它越来越强大。一棵没有心的树,却能做到洞察人心。”江措停顿了一下,觉得不能长它树志气灭自己威风,语气急转直下,“但也不过如此,我们还是排除万难又聚在一起了,说明它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虞时流赞同道:“不错。” 江措天马行空地猜测:“那这么难为我们,肯定是因为我们两个太厉害了,一个顶百个,若是能扰乱心智,让我们死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再将我们吞噬掉,那不得毁天灭地了?要是叫它赢了,别说是山巫族,我看李氏的江山也保不住。哼,我现在倒想起来了,李稷元根本不会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对难产的皇后弃之不顾,他要是信了诅咒,定会期盼姐姐平平安安生下一个健壮的女婴,好继续他的基业。” 虞时流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重要。你觉得他是什么样,他便是什么样。” “你这意思,岂不是很容易对人产生偏见?” “我不在乎、不喜欢的人,根本不会对那人多想什么。” “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李稷元,因为他伤害过我。”江措翻了个身,趴在虞时流眼前,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逗猫似的道,“你喜欢我,在乎我,所以对待旁人就以我的眼光为准。” “不是在说正事吗?” 江措干脆躺在他腿上,说道:“好久没分开这么长时间了,当然有很多话要说。那再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出发。” “这树林无边无际,全由神树构造,想在哪里设限,我们就只能一直鬼打墙。” 江措翘起腿,笑道:“我已想到主意了。” “愿闻其详。” “我察觉,这树妖只是略通人性,所以根据我想象塑造出的心魔都很刻板,包括对你的也是。若不是你我着急想见着对方,因为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了而心神不宁,根本没那么容易被牵着走。都道人非草木,哪怕一棵树真成了精,也抵不过人定胜天。”江措抬手,玩着虞时流垂下的一缕头发。 “一口一个树妖,小心报复。” “我不像你,从小被灌输神树对山巫族多重要之类的话,我可没什么感情,只知道残害无辜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它庇佑族人所以是神,那负责用血肉供养它的人又是什么?大祭司,这世上,每个挺身而出让人世间变得更好一些的人,才是真正的神明。”江措两手捧住虞时流的脸,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无比,不是希望将一直以来的信仰从虞时流脑子里剔除,而是,如果真相不是虞时流想的那样,提前做一些心理预设,到时候不会那样痛苦。 虞时流垂下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他。 其实连虞时流自己都说不明白对神树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族中老人曾见神树替他们挡住灾害,山中年年风调雨顺,族人其乐融融无忧无虑是什么样子,自是人人崇信敬畏。但他这一代的年轻人,经历过无数次死别,见识过神树是怎么连逃出去的人都不放过,很难再有那么深的崇拜,更多人对神树是畏惧,不敢造次,生怕灾难临头。 而虞时流作为需要长期忍受痛苦而供养神树的人,则更为复杂难解。亲眼见的,族长长老口中说的,族中年轻人私下谈论的,通通记在脑海中,这些信息互斥,每个人的观点各有不同。但虞时流的想法,其实本来也无关紧要,供养总要继续,丢不下,抛不开,非要想个透彻,其实全无意义,徒增烦恼。 江措轻声道:“我其实这段日子想了很多事。比如,族长将你送到深山,不与外人联系专心修炼,是为了令你不会因在乎某个族人,或是身外之物而对目标动摇想逃脱,这些皆是因上一任大祭司给她留下的阴影所致,想避开所有可能。站在她的角度,是没有错。可若让我说,却很奇怪。” 虞时流的脸埋在江措的掌心,贪恋着他的体温,每每江措表现出心疼他的样子,虞时流都格外想将这一刻拉长,留存,却又不敢讲出来,其实自己很喜欢被江措可怜。 江措道:“你与山巫族之间的感情,除却血缘关系,应都来自族长对你的教导,话翻来覆去从小对你说,定然会对你产生影响,但人,总是要自己亲历一番,才会有真情实感,若没有感情使然,强逼着人产生保护欲,那这些话就成了枷锁。就像现在,虞时流,我好想保护你。” 虞时流低低道:“好……你保护我。” 江措莞尔:“那现在开始,你得与我目标一致。别去想会有什么后果,暂时,就仅仅是我们还在树里的时候,你将它当做我们要对付的敌人。若是一时难以接受,你就想,它是来杀我的。” 虞时流覆上了江措的手,认真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这是我进来之前就已经想好的。” 其实江措所有的目的,都出自于虞时流。他越来越觉得,山巫族经历的一切不只源于上一任大祭司的诅咒,而是和这棵树本身,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