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情不自禁上前几步:“师父!” 没了慧明襄助,周遭的火焰一下又弹了回来,江措一边躲避,一边想往前走,再看一眼,哪怕一眼。直到眼前人彻底消失,那份怅然若失快要将江措的心逼入谷底,愧疚难当,只恨自己为什么连最后一句话都在让师父失望。明明师父已经上了年纪,好不容易将人养了那么大,又冒险与皇帝斡旋求情,只想让他活着,可到头来,难道还是要让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方才的话说得清楚明白,掷地有声,可人在自己眼前消失的那一刹那,空虚与自责要将江措吞噬殆尽。 江措握着刀,自虐般感受着被火灼烧,好像这样便能稍稍缓解一二。 一时间,他忘了前进,连刀也险些落地,茫茫然孤立于天地间,不知该往何处。 可就在此时,他又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一声声,撕心裂肺一般,求他快从火中出来。 江措眼神空洞地循声望去,是一脸焦急之色的虞时流。 江措没动,只是透过火焰看着他,低声自语:“……这也是假的罢,说不定已经开始走马灯了,他再生气着急,也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啊。神树又想诓些我什么?我不会信的……我不会信的……我得……我要……我要赶紧跑才是,我若是和他说上两句话,真被动摇了怎么办。” 心如磐石 二人于滔天的幻界大火中左闪右避,一人跑一人追,江措生怕这个假虞时流让他动摇本心,毕竟这神树邪门得很,知晓他的软肋再正常不过。虞时流则是看见江措,终于回魂心稍稍放下一些,却没想到自己越喊江措跑得越快,兔子似的,加上虞时流痛得连走路都在消耗大量的精力根本追不上。 这样的环境更不敢贸然放出蛊虫,虞时流眼睫被汗水打湿,使得睁眼也费力,可比起身体,江措这么惧怕他的样子更让虞时流慌乱无措,本就快要被抽干似的骨血似是一寸寸裂开,有人要将他的心脏生生剖出。 虞时流呼吸不畅,求生意志越是作祟地想张口,便越是吸入更多浓烟,只能眼睁睁望着念了许久的人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遥远。可见江措此刻平安,五味杂陈,又是庆幸,又是难过,不知道江措方才是不是也曾无助地在黑暗中摸索。 虞时流想,江措最爱热闹,耐不住寂寞,当时定比自己更无法忍受。是不是在那时怪自己没有陪他一起,或是神树对江措施了什么法,令江措对他产生恐惧。无论是哪一样,都足够让虞时流信念坍塌,支撑他这么久的一口气,散了。 江措历经几番身心搏斗,此时同是精疲力竭,一溜烟跑出去老远,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看这个假石榴没跟上来,颇为奇怪,嘀嘀咕咕:“……不会吧,难道神树也因为对付我把法力用完了?弄个假的来骗我也不给点诚意,大祭司哪里会是跑几步就没力气的人。算了,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我可不能上当——哎!” 隔着几层火焰比人还要高的屏障,虞时流先是想站稳,但身形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纸,再如何拼命也在夜里的风与火中无济于事,咳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他掩住唇,鲜血顺着下颌流入指缝。修长的、惨白的一只手,被血染得分外可怖。 江措瞳孔一缩,恨透了自己视力好得太过分。 站在原地纠结了不到一瞬,拔腿就往回跑。 他目力惊人,跑速更惊人,穿越火海痛得龇牙咧嘴,但稳稳地将虞时流于摔在地上前揽入怀中。江措先是心有余悸地看看二人方才的距离,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得这么快的,再来一次肯定做不到,又是被火灼烧的余痛在发作,虽说没有真的造成身体损伤,但疼是实打实掺不了假的。 要是又上当…… 哎。 谁能忍住不上虞时流的当。 别说是咳血了,皱一下眉头就让江措心疼得不得了。 江措搂着人一同坐下,怀中人仍旧冰冰凉凉,倒是缓解了在火海中央的炎热。 江措心急如焚,从他的脸摸到喉结、胸口、脉搏,确认再三,犹疑道:“……你是真的?” 虞时流的疼痛好像在慢慢褪去,但仍旧说不出话,躺在江措怀中,有气无力地嗔怒着瞪他一眼。 江措:“……” 江措倒吸一口气,表情瞬间大变,搂着人急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虞时流虚弱道:“你再摇两下,我就彻底解脱了。” 江措刚止住不久的眼泪,唰一下落下来:“你别吓我,你别死,我错了,我再也不丢下你了哪怕半步也不,你……你……我还没做好守寡的准备!” “还没死……偏要被你咒死了……”虞时流撑着想起身,却被死死禁锢住,便也放弃了,任由着被江措锁在怀中,继续说道,“现在不痛了,只是方才耗费的精力有些多,需要休息片刻。” 二人头发衣服全因为汗水黏黏嗒嗒地贴在身上,但谁也不嫌弃,都想多抱一刻是一刻,双方都对之前找不到对方的恐惧心有余悸,后怕地一同沉默,只紧紧相拥,胜过一万句情话。 江措吸着鼻子,心都碎成一瓣一瓣,心中暗暗骂起刚才的自己:跑什么跑,显得自己体力好跑得快吗?虞时流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跑!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热潮褪去,江措抬头,好半天才确认:“……火没了。” “嗯。” 没了外界的干扰,那种马上要与虞时流双双葬身于火海就等着一起烧成人干的悲壮感也随之消失,江措便马上把之前那些心理折磨的事忘了个干净,一手捧着虞时流的脸,用尽全部注意力地打量,关切心疼的模样看起来比虞时流还惨上几分,哭哭啼啼地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碰到谁了?这树妖出了什么阴招对付你的?” 一连几个问题,也不管自己还在树里面,张口闭口就在贬低,根本不怕报应。 虞时流想笑,又笑不出来,只道:“我什么也没碰到,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怎么可能!我可是一路上撞见了好几个,你——”话没说完,江措想到什么,反应了过来,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 江措脸上还挂着泪,被这么一说,又嚎啕大哭,边哭边破音着道:“你都痛成这样了,还来逗我笑,你别太爱我了好么?!” 虞时流也没搞清楚自己是从哪个字开始开玩笑的,但见江措一副哭坟的架势,心也软了一片,已经痛到麻痹的肉身逐渐回温,抬手摸了摸江措的脸,将他的泪水抹去。 虞时流难得温柔又耐心地道:“我现在真的不痛。江少侠,那劳烦说一下你的见解。” 江措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吭吭哧哧地说道:“我方才……见到的,好像都是我潜意识里会担心的事,那些人应该都是我想象出来属于他们的样子。比如,我觉得李稷元不讲情义,所以就看见他对难产的姐姐冷漠的不管不问……唉,说起来乱七八糟的,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好像确实都是我心里的写照。” 虞时流道:“你的意思是,是幻境根据你内心担忧的事情,针对性地造出了心魔。” “我本来还不确定。”江措面露忧伤,看上去可可怜怜,“但是你说一直在黑暗里走,谁也没碰到,那,那不也正是你的心魔么?” “若是如此,还好你我都挺过来了,没有中途放弃。” 江措又一下得意起来,若是有尾巴,八成也能晃得全是虚影,大大方方地说道:“那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就是我爱你的铁证。若不是因为一直想着赶紧见到你,我肯定也得道心破碎。” 虞时流此时何止是不疼了,简直是一股气劲在体内游窜,体力一点点充沛起来。从前还觉得江措说话不知道什么叫害臊,现在却觉得这个优点好极了,反正现在天底下就他们两个人,说的人高兴,听的人更高兴,那还有什么要紧。 虞时流知道江措字字真心,不能更真。 虽说提起了精神,但虞时流也不想起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继续在江措怀里享受被紧紧抱着的滋味。 真奇妙。 江措是第一个牵他手的人,第一个抱他的人,第一个爱他的人,第一个问他,痛不痛的人。 虞时流轻声道:“我也一样。” “这等雕虫小技就想分开我们,简直是做梦嘛,你说是不是因为山巫族的神树没有看过汉人的戏文?戏本子里不是常常有什么真爱无敌能打过一切——”江措碎碎念着,突然刹住,耳朵动了动,奇怪道,“你刚才说话了?” 虞时流一腔情意涌上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完,正欲你侬我侬柔情蜜意一番,但被不解风情的人一打乱,瞬间又觉得方才的自己有点丢人,耳朵红透了,幸好被头发遮住,没让江措看见,但好话是说不出口第二次了。 江措道:“你不要装哑巴,你刚才就是说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