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在虞时流跟前也不装了,双手攥着他小臂,紧张道:“都叫神树了怎么会被供奉在这种地方……” “约二十年前,这里也如外面一样繁花似锦,只是诅咒发生以来,环境也随之变化。” 谁听了这话,都会感到惋惜,江措亦步亦趋跟着人:“走了这么半天,我怎么还没看见神树在哪儿?” “一路走来,全都是。” 江措微微吃惊,左顾右盼,原来这些藤蔓已经代表走进了神树的范围内。 直到出现一个用藤蔓封闭起来的入口,虞时流抬手,几只小虫子落在上面,藤蔓随之消失。 虞时流目视前方,轻声道:“进去吧。” 江措好奇地钻了进去,却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一棵巨大无比的树干立在中央,萤火围绕着望不到尽头的条条树枝,这些树枝不断在摇动,树叶随之一时呈蓝色,一时呈白色,裹着淡淡的光晕。从树根到洞口,铺了一层浅浅的水,能清晰地映出二人的倒影,加上飞舞的萤火虫,江措错觉自己是不是走在银河星桥上。 如梦似幻。 若说方才是地府,如今便是仙界,庞大的神树就连树枝都足以支撑成年人在上面行走自如,在山的内里,以一树撑起了整座大山。 江措呆呆望着对面的神树,一时忘了前行。 虞时流蹙眉,说道:“你若是怕,我再想——” “你一人供养这样大的树……这么多年……”江措握着他的手,难过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虞时流被他的表情晃得心乱如麻。 江措无不疼惜道:“你若是早对我说一天,我便早一天待你好了。” 谁怜寂寞 江措不会为了面子掩饰自己的爱憎,现在更是想趁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让虞时流能多体会到一些爱意的美妙。 但虞时流哪里招架得住这么猛烈的直来直往,供养神树没真要了他的命,江措三言两语却是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大脑一片空白,还如何继续。 江措压根是说了也没打算得到回应,主动牵住他的手,慢慢沿着一条没有被水没到的窄路往前。 江措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现在倒希望族长算好的日子早一点来了,只要我能成,你便不用再受折磨。” 虞时流心道:这人当真自信无比,好像什么困难都不会让他沮丧超过半个时辰,哪怕强调那么多次危险,仍然还一往无前。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而我却又这么喜欢这样的人。 虞时流道:“你只在想我,怎么不想你自己。” “我有什么可想的?和你待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了,人活着,难道开心还不够吗?” “……足够了。” “这就是了,其他的我现在也不想去想,只觉得若是过个年,长安那边以为我死透了不再提防,我便能经常回去偷偷探望师父。其实从前他也经常离开个一两年,但我知道人总会回来,总会有重聚的一日。他现在年纪大了,云游的机会越来越少,虽然他总说,既已出家,便不要我多挂心他,不用总想着像寻常人家那样给他养老。”江措越说越显得落寞。 虞时流知道,他是很想慧明法师的。 江措道:“其实师父在抚育我前,已经是得道高僧,理应四大皆空。我的存在,已经动摇了他的佛心。他待我如亲子,亲孙,这是不应该的,可说到底,人人都是肉体凡胎,相处久了,当真会一点感情没有吗?是说控制便能控制的吗?所以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他便送我出寺,就是想慢慢断绝这份亲情。我时常在想,也许他若不是僧人,那我便不会入朝,而是好好在他身边为他养老送终。” “可佛家最讲因果。” “是……若他不是僧人,我大概会顶着个错误的名字,过错误的一生。”江措笑了笑,“跟你讲这些,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不会。”虞时流哪里会觉得无聊,江措声音在男子中显得极为清脆,无论动情还是喜悦,说话语调都明显的高高低低抑扬顿挫,何况还是在跟他说着不会向外人倾诉的话。 这令虞时流觉得,这世上有人很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是大祭司,而是他这个人能让江措感到安心,这个认知,比世上任何琼浆玉液,都让虞时流觉得甜蜜。 江措笑得愈发灿烂:“我其实是担心,你没有享受过长辈的疼爱,对亲情没有感触,所以对我的话会没有感触或者不明白。” “我是不够明白,可我现在知道,欢喜是什么滋味。” 江措斟酌片刻,还是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寨中不过万余人,不可能没有人知道你父母是谁,难道,没有想过查一查吗?” 虞时流掌心愈发地冰凉:“没有人告诉我,那就是根本不想让我知道,早就藏好了的事,翻出来也是徒劳。” 图朵的话回荡在江措耳边,江措自己对父母没什么感情,也不觉得虞时流会奢望亲情,只是替虞时流感到莫大的不平,自己被李稷元设计过,更觉得人不该做提线木偶。 江措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活下去,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这条小路长得超出江措预想,若不是虞时流在身边,只是阴森的寒气便足以让人觉得打从心里难受。水与外面一样干净透明,却因倒映出参天巨树而显得压迫感十足。 一路走到树根下,江措抬头望,视野已经全部被繁盛茂密的枝叶挡住,像是随时要被它笼罩吞噬。 哪里还有半点“神性”。 一任大祭司以性命设下的诅咒,竟会厉害到这种地步吗? 江措仰着脖子,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有些树叶白得像是覆了雪,可随之而来的,是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了二人发丝与衣衫上,江措伸手去接,大片雪花在他掌心融化。 江措惊奇道:“你们山中居然会下雪?” “外面仍旧一年四季如春,唯有这里偶尔会落雪。” 虞时流静静地看着,其实自他记事以来,神树一直便是如此。诡谲的,神秘的,漫无天日的幽蓝与萤火,雪花与如冰一样的水。曾经神树四周如天上人间般的美景只能从年长的族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末了还会担忧地怕情况继续恶化,所以他在还不足长辈们腰高,还不识字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将延续神树寿命的责任放在了自己心上。 明明对一切都无谓没有兴趣,无论红白喜事都无法让他生出惆怅或是欣喜,但唯有此事刻在骨髓中,若不是江措出现,虞时流会以为,他生来便是为了做神树的养分,没有别的意义。 江措道:“都到了这般境地……怪不得。” 树干粗壮,江措伸手触碰,在指尖碰到的刹那,一阵猝不及防的剧痛传来,江措叫了一声,猛地后仰,虞时流上前及时揽住将人按下。 虞时流一阵后怕,语气都没法如平常那样波澜不惊:“方才怎么了?” 江措这才茫茫然回神:“嘶……我其实之前还觉得族长能算中是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解咒还挺离谱的,总暗暗想是不是算错了,但方才……我脑子里好像闪过很多不属于我记忆的画面,痛得要命,好像被火烧了一样。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只能等到朝月节再来试试。” 虞时流惴惴不安,眉头紧蹙,江措伸手放在他眉心轻轻抚平,安慰道:“你都决定和我一起了,出什么事不都能在旁边帮我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怕的?” 是了,两个人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怕的,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分开。 江措看他还是愁眉不展,心中一动,弯腰掬了一捧水,喊道:“虞时流!” 虞时流刚看过去,便被泼了一脸的水,水滴顺着浓黑的眉,细长的眼,轮廓分明的脸庞下滑,更显得人好看到移不开眼。 虞时流果然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斥道:“觉得冷还在胡闹。” “觉得冷才该多动玩闹呢。”江措笑道,“对了,你应该没打过雪仗。” 虞时流抿了抿唇,手一动,旁边的水卷成球状直接向江措打了过去,江措反应极快,可还是砸到了衣摆,水花四溅。江措非但不恼,还弯腰笑出了声。 江措道:“用法力,这不是作弊吗?” “没有人制定规则,怎么算作弊。” “好,好,便该是这样,做都做了,就该理直气壮。等着!” 江措取下佛珠一抡,两侧冰水扬起半丈高,虞时流根本没地方躲,错愕地双双变作落汤鸡。 虞时流道:“……同归于尽?” 江措的盘领袍湿透,全贴在身上,勾出窄腰,人还在洋洋得意的挑眉挑衅,虞时流体会到了打水仗的乐趣,出动数十只蛊虫,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在压抑的环境中,遮天蔽日的神树下,拿水斗法,玩得不亦乐乎,谁也不先认输。 不出一时半刻,都是气喘吁吁出了薄汗,又冷又热,闹得新衣裳都遭了殃,虞时流难得的连眼中都带了几分笑意,细微的变化在他脸上明显的一览无余。他从没和人这么玩闹过,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还是与江措一起玩才这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