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一个人在茶室内呆坐半天,一时在想,自己其实根本无意去找生身父母的下落,若是可以,他只想为师父养老,却一次又一次被卷入纷争之中,必须面对无法逃避。一时又在想,图朵对虞时流父母欲言又止的原因是什么,有难言之隐不能告知,那定不是什么好事。图朵所言,不过是想让江措对待这个从小被放逐出去没有过过几天安稳日子的晚辈好一些。 江措苦笑,这还需要旁人交代吗?都这么天造地设了,除却生死,不会再有外界因素令他离开。 江措越想越觉得酸楚,起身上楼,推开房门,屋内燃着助眠的熏香,味道很淡,帷幔放下来让里面阻隔了日光,烟雾在暗处飘着,江措隐藏脚步声,不想扰了这幅如是梦中的景象。虞时流是真的太累了,睡得极沉,连江措坐到旁边也没醒,搞得江措大为紧张,凝神确认还有呼吸声才放心。 手腕上的银蛇见到主人也不放开,兢兢业业地缠着江措,江措用手指点了点它脑袋,示意它别添乱,然后做了一番自我斗争后,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开始扒起了虞时流的衣服。大祭司睡容安详,脱下的衣裳和佩饰规规矩矩地叠放在一边,只穿着单薄里衣,非常便于江措下手,江措小心翼翼地捏住肩膀的布料,往下扯了扯,便看见交错的紫色淤青大片地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江措从前常做审讯拷问的事,一眼看出是棍棒打的,看上去就触目惊心,但一天一夜,虞时流居然没表露出半点。哪怕真如虞时流所言他忍痛能力高于常人,但凭什么他便要忍受这些。 江措气得冒烟,抱着手臂开始磨牙,银蛇感受到气氛焦灼,绕着他手臂爬上来,想来舔江措的脸,江措更加来气,觉得物似主人,一个两个都是不出声只占便宜的货色,于是一把握住蛇身将它悬在空中,蛇大惊,蛇身一下僵直,硬邦邦的和冻住了差不多,紧接着,江措一低头,就看见一双灰紫的眼睛正盯着他。 江措:“……我又没跑,不必一脸被你抓个正着的表情。” 虞时流一动手指,银蛇趁江措没用劲,马上缩回虞时流耳边。虞时流坐起身,面无表情地将大敞的衣襟整理好。 “这也不能怪我,你若是醒着肯定不让看。”江措尴尬的坐立难安,明明什么也没干但在人睡着的时候脱人家衣服这种事还是太超过了,但说完又觉得干嘛这么心虚,索性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要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想一直瞒着我。” “什么。” “你还装傻?我在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你身上不是也有。” 江措七窍生烟:“你少东拉西扯!我那是和人打斗留下的旧伤,和你的是一回事吗?你倒是告诉我,谁和你对战能把你打成这样!” 虞时流默默移开视线,江措鼓起腮帮子,眼睛更显得浑圆,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眶掉出来,直接动手把虞时流的脸扳正,威胁道:“你若是不老实交代,我也不会答应你说的任何事了。” 这是抓住虞时流的软肋反复威胁,但虞时流确实吃这套,登时握住了他的手腕,代替银蛇环了上去,将人困在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江措道:“是因为你执意要和我一起进入神树内部,族长如何劝你也冥顽不灵,所以被罚了,是不是?” “嗯。”虞时流低低地发出一声,几乎快要听不见,他不想将这些都摊开给江措看,所有他自己没有能力不能去左右的事情,都不想让江措与他一起面对。他多想变得无所不能,任何人左右不了他的决定,江措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而不是依偎在一起,数他挨了多少棍子。 江措道:“你看起来对什么满不在乎,怎么做起事这么执拗。” “这不一样。”虞时流言语之中多了一丝难见的自得,“我坚持自己的选择,族长没有再强硬地阻拦,她已默许,你不能再听她的帮她来劝我。” 江措小心地抚过他的肩头到胸前,虽然不赞同族长的做法,在族长面前也竭力维护虞时流,但此时仍是心疼道:“族长有她的考量,不是没有道理,你不该——” 虞时流浅色的瞳孔一颤,明明没什么大的变化,江措却觉得这双眼睛盈盈如水,快要落下珍珠,忙住了口不说了。 虞时流指控道:“你想丢下我。” “怎么能叫丢下呢?这又不是我去哪里玩儿不带着你,我也是关心你,在乎你,才会为你考虑的,若是换作从前我那帮兄弟,上面指派任务说一起去便一起去了。” “可我也有自己的意愿,我从有意识以来,一直有人在帮我作出决定,指引我该做什么,只有这件事,我想自己决定,不可以吗?” 江措被看得连连败退,求饶似的道:“可以可以……你说什么都可以,我不劝你了。” 江措觉得自己现在力大无穷,天大的难关也别想挡住他和虞时流共进退。 虞时流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覆住眼瞳,江措关切道:“要不你再休息一下?” “那你呢?” “我哪儿也不去,陪你一起。”江措脱下靴子,不见外地就这么在虞时流身边躺下,却是兴奋满满,没有一点睡意,和虞时流这么聊聊天也觉得有意思。 虞时流心满意足,一并躺下,江措却有点不放心地道:“你身上的伤有没有上药?用不用我帮你?” “不必,已服了内伤药,过几日便好了。” “你真是……下回遇到这种事,即使不想听从,也得学会变通一下。有时候两人争执起来话赶话,明明没这么严重,但被你一激怒就没那么好收场了。” 虞时流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敷衍地应着,比起江措在说什么,更享受江措苦口婆心教他的感觉。 江措挪了挪身子,与他手臂挨着,想了想,还是将方才和族长一行人的谈话告诉了虞时流,包括那些猜想,只除了图朵所说关于虞时流父母的话。但虞时流听完没什么反应,也没对因前任大祭司逃离山巫导致一系列的变故而有什么评价。 虞时流道:“族长既然告诉你,应该是想从各方面将你留住。” 江措乐道:“那她多虑了,我才不会走,死也要死在这。” 没说完的一句话是,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虞时流道:“其实,在长安将你救下时,你血淋淋地躺在我怀里,我那时候突然有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就是,我好像一直以来都没有好运。” 江措转过脑袋看他,非常不满。 虞时流目视上方,轻声道:“若以前没有是因为运气迟来,那我希望这份运气留给你,让你平平安安。” 江措猛地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手扶着他结实的小腹,目光炯炯有神,心如擂鼓:“……我忍不住了,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问个清楚明白!” 虞时流伸手扶住他的腰,同时钳制住不让他在上面乱晃,耳边的小蛇又在躁动难安。 江措管不了那么许多,声音和心跳一起加大:“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是不是?!” 虞时流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手无意识地在江措腰间掐出指痕。 江措咬了咬牙,既已经冲动说出来了,便没有后退的道理,非要刨根问底不可:“喜欢?还是不喜欢?你不给我个说法,我便不下来了。” 虞时流动作反应都开始迟缓,被江措的主动打得接不了招,节奏全乱,无法保持镇定,已经无法去思考该继续隐瞒将人推至门外,还是难得放纵一次。 江措脸到脖子已经红成一片,又尴尬又害羞,但还是颤着声音继续逼问:“我,我告诉你,若是你喜欢我,那很好,恭喜你……现在我们两情相悦了!谁也别想将我们分开!若是不喜欢……若是不喜欢……若是我会错意……” 虞时流肌肉紧绷,紧张到无以复加。 江措咽下口水,战栗不止:“若是我会错意,你,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这个人,众多优点之中,执着便是一向,练不好刀便一直练,追不到的人就一直追,还是恭喜你,恭喜你被我缠上了,逃不脱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到底是——诶!” 刹那间,江措天旋地转,眨眼颠倒了个个儿,被虞时流压在身下,亲了上来。 冰冷,不算柔软,但香甜,凶狠。 江措起初下意识去推他肩膀,可在享受到被亲吻的时刻,瞬间化作绕指柔,顺势搂住了虞时流的脖子。 上回的亲吻江措毫无印象,虞时流仓促地觉得像在做梦,这一回双方意识清晰,从恨不得将对方拆骨食髓,到温柔缱绻,难舍难分地好像被糨糊黏在了一起。两个从前对感情懵懂的人第一次知道光是亲吻就已经是这世间难寻的极乐之事,身心一同得到抚慰,哪怕下一刻天塌地陷,也希望是拥吻至死。 江措眼前忽明忽暗,一阵黑一阵白,深觉果然经常处于半死状态的人比自己更能憋气,再次用手抵住他的肩头推了推,终于推离几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