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过了约么半个时辰的时间,江措开始笑不出来了。 虽然还是同一片湖泊,但江措确定肯定湖水在逐渐变深变浑,明亮的光线也在趋于暗淡,江措不由按着船沿,脑袋往前伸着打量,水面仿佛被蒙了一层绿色的浓雾,但依稀能见水中沉浮着一些木刻雕像,具体刻的是什么,江措看不出。 虞时流驶入一个岩洞之中,没了亮光,一股股阴寒之气拂过,江措总觉得这股风像是有人在搔他露在外面的皮肤。 得益于夜视能力好,他见船划过的岩洞两边石壁上布满了壁画,江措瞪大眼睛,壁画上足有十多二十个无头人像,断颈处因年岁太久,颜料用的朱砂斑驳干涸,看起来更为妖异,而这些断裂处绘制的过于迷幻,江措一时以为自己还没从菌子的余毒中清醒过来。这些人像的躯体形态各异,在往不同的角度痛苦扭曲,但相同的是,脖颈处都蔓延出几条粗壮的树枝藤蔓,像是从体内疯狂滋长,头颅阻碍了它们便撞断骨头,将头蚕食殆尽,获得自由。 江措看得汗毛倒竖,不由变成正襟危坐:“……你确定带我去的是正经地方吗?” “想进山巫族的寨子,这是唯一的路。” 江措干笑两声:“哈哈……那还真是,风景奇特,风俗特别。我多问一句啊,你们那边和山下吃东西的习惯差不多吧?” “你不如直接问,山巫族会不会吃人。” “你说得这么直白我会很不好意思的。”江措黑白分明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所以吃吗?” “你与我一路同吃同住,怎么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江措叹气,颇有些嫉妒:“你何止是不吃人,我觉得你甚至不怎么吃饭,光靠你那些灵丹妙药维持生存,怎么就还能长这么大个子,肌肉也没掉。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上了贼船,来都来了,你哪怕直接把我踹神树里我也认命了。” 虞时流攥紧船桨,语气严肃:“我不是你们皇帝那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了,所以才这么心无芥蒂地跟你玩笑,不过你得看好我,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对也及时提醒,万一我不小心得罪了你们的族人被莫名其妙下蛊就太冤枉了,我得罪你一个人就够了。” “知道自己容易口无遮拦,就管好自己嘴。” 江措根本管不住,想也不想将脑袋向前拱:“你帮我代管一下。” 瘀膝 说完,二人同时想起昨天的亲吻,又同时陷入尴尬沉默,再同时选择了默不作声当无事发生。 江措真想扇自己嘴巴:好端端的又在说什么,万一他要是把摸过石榴的手也代管了怎么办,那不得被做成人彘了! 过去许久,终于从岩洞中穿过,眼前与方才的诡异场景又有不同,已经能眺望到古朴的竹楼掩映在苍翠之间,风吹动树叶,鸟雀啼鸣,夹杂着依稀隐隐传来柔美清亮的木叶声,好一个世外桃源。 江措精神大振,一扫方才吓出的阴霾,找到着力点想起身看看,船只一个摇晃,江措跌跌撞撞往前倒去,虞时流无奈地一把环住他的腰将人接住:“你老老实实待着不行吗?三岁小孩子?还这么好动。” 江措方才自打进了岩洞就大气不敢出,生怕说出什么惊扰了此处神明,哪怕不信,也不能当着虞时流的面表露出不尊敬的意思,尊重他人信仰是基本礼仪。现在终于转晴,只是乱动已经不错了,甚至想在船上蹦跶两下。 虞时流索性丢开船桨,就这么单手圈着他的腰将人放到岸上,再自行将船系好。 江措东张西望,光是站着呼吸,就觉得法力在缓缓增进,简直宛如洞天福地,怪不得虞时流年纪轻轻那么厉害。 江措笑道:“我都到这儿了,自己一个人可出不去,你得对我上心一点,别丢下我不管。” “走罢。” 江措紧跟在他身边,山路看起来没多远,但走起来也需费一番工夫,随着林立的竹楼,蜿蜒的花海越来越近,山巫族人应都得到了通知,看着大祭司带着陌生人前来,都不敢上前,远远向他行着族中的礼。 江措颇有些狐假虎威之感,越是好奇,就贴得虞时流越紧,两个人的身体差不多时时黏在一起,不少族人窥见都暗暗心惊。 江措小声问道:“到底方才岩洞中那些壁画是什么意思啊?那些没有头的人像是谁?” 虞时流淡然道:“族中古籍上传说的人物。” “喔……”江措作恍然大悟状,实则觉得虞时流这么敷衍,其中定然有鬼,嘴上又道,“确实有点可怕,你们族中的小孩子是不是不出来啊,要不然路过那必经之地留下阴影怎么办?” “无需你来担心。” “那我要是留下阴影怎么办?” “你现在很怕么?” “当然了!” “那就少说几句话。” “怎么,难道你们族中有传言是话多的人要掉脑袋?” 虞时流停下脚步,看着满脸写着求知二字的人,说道:“以前没有,但现在多了一条规矩。” 江措诚心发问:“什么?”虞时流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俯视着江措,灰紫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漂亮得像两颗宝石珠子,矜贵而淡漠:“话多的人,会被大祭司责罚。” 族中秘闻 江措发现虽然山巫族无论是按照位置,还是文化底蕴,都像是在提倡避世隐居,但寨中风貌却不似江措想象中那样破败老旧。高高低低的竹楼从外观到内里的件件装饰,都别有一番雅致风韵。 虞时流没有将人直接带去族长面前,而是先将人领到隔壁一处用来会客的茶室。 屋内桌椅全是用竹子编成,一旁燃着不知名的熏香,和虞时流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但江措私心觉得虞时流的更加好闻,除此之外,桌上已经摆好了点心与浓茶,都是江措在外没见过的品种。 虞时流道:“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 江措乖乖依言入座,秉承在别人的地盘作客还是要规矩一点的心态:“你不会是在想怎么向族长介绍我吧,是不是你我之间太亲密,你还为我违背了原则触犯族规,让族长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正当?” “……好好吃东西。” 虞时流拂袖而去,没人能逗着玩儿,江措无聊透顶。糕点是用刚摘下的鲜花做的,还带着热气,茶更是只有在这钟灵毓秀的深山才能种出来的茶叶,外面千金难求。御厨做菜只求稳当,实则不如民间那般百花齐放什么都有,江措吃吃喝喝,却因惦记着人,还是觉得味同嚼蜡。 直到门外传来轻灵的脚步声,一听便是个女子,江措扭头一看,正是曾在长安会馆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姑娘。 女子笑吟吟地瞧着他:“上回没来得及介绍,我叫紫云。” 江措起身,笑道:“紫云姑娘,好久不见。” “原来你还记得我是谁。” “我记性一向不错,我还记得姑娘那次提醒我,既然来了,便好自为之。” 紫云倚着门,玩着垂下的辫子,饶有兴趣地打量:“可惜你没有听我的劝告,你来这里,会后悔的。” “为什么?就只是因为,你们族长算出神树选中的人是我,准备推我进去来解除诅咒?” 紫云脸色一变,姣美的容颜乌云密布:“……你怎么知道。” “原来这还是个秘密吗?”江措笑着摇头,“自然是虞时流告诉我的。” “大祭司他——”紫云秀气的眉峰蹙起,“那你还愿意来,不怕死么?” 江措认真想了想,说道:“原来是怕的,但现在不同了。” “有何不同?” “我爱上了一个人,所以必须来拯救他与他的族人于水火之中。” 紫云神情刹那间千变万化:“你说的那人,定不是我。” “姑娘美若天仙,聪慧灵巧,只是我喜欢男人,不配高攀。” 紫云抿起唇,向前走了几步,江措立时做出防御姿态。 紫云道:“你是山巫的恩人,我不会动你。眼下也是大祭司不在,我才敢来找你。” “姑娘多次提点,难道你我之间有别的恩怨。” “上回见面,是我第一次离开山里,当然没有恩怨。我只是不喜欢汉人,我阿娘的心上人就是爱上了一个汉人女子而离开的,她伤心很久。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了我阿爹,又年纪轻轻地守了活寡,一辈子没快乐过几日……不过,天命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紫云越说越显出几分落寞。 江措敏锐地意识到不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办法?你们的灵丹妙药,让太医束手无策的病都能好转,居然没有救回来?” “看来,大祭司也不是什么事都跟你说了。” 这话说得令江措有些不快,搞得好像恩爱夫妻突然有一天发现对方有秘密瞒着自己一样。 紫云想说什么,又紧张地随时瞟向门口,生怕虞时流突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