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流平平淡淡地道:“应该的。” 慧明叹气,对江措道:“我的可怜徒儿……这短短几日,什么亲人都没了,又要远离故土。” 他悉心养的孩子,亲手教导的法术刀法,这一生可以说除了研究佛理,剩余精力都用在了江措身上。他不指望徒弟成为一个多了不起的人,只是希望江措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尽情恣意地过这一生。原以为入庙堂能达成江措心愿,却没想到连命也差点丢掉,事到如今,还要背着反贼的罪名过一生。 出家人脱离红尘,他连一句,自己就是江措家人的话都不能说。 江措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掉眼泪,搞得脸上更脏了,拼命摇头:“没关系,这都不重要,师父,我没有被打倒,我还在喘气,我还会,很好,很快乐地活下去,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教导,离开长安以后,我也会像您一样,我……我……” “好孩子,别哭。”说罢,慧明转身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江措,“这是你的那把横刀,我向陛下讨回来了,今后它伴着你,就像师父和师兄们伴着你一样。” 江措双眼泪汪汪,沉浸即将到来的离别时突然清醒了一下:“李稷元放过我,是不是因为,您也向他求情了?他是不是提了什么要求?否则,否则怎么会这么容易放我走?” 出家人不当诳语,慧明想回避,可又躲不过江措满是泪水的眼睛:“……陛下没有为难我,我猜想,陛下应有他的理由,可越是如此,我越是不放心。想知道陛下究竟所求为何,陛下说,若不想寺中僧人有事,就让我劝你,莫要想不该想的事,其他自有定数。” 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但算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江措默然片刻,又猛猛擦了几下眼睛,擦得皮肤通红,低声道:“我若是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随她去了,江孝礼不会被莫名其妙塞个儿子受夫人打骂,师父和寺里人也不用受他们威胁,我真是——” 慧明道:“可若是没有你,师父这辈子,活得该多无趣。” 江措压抑着哭泣,扑通跪在地上,对着慧明磕了三个响头:“徒儿不孝,将来没法回来看师父,若还有缘在他处相见,我一定想办法报答师父恩情。” 慧明没动,接受了他这几拜,转而对虞时流道:“将来,要麻烦大祭司了。” 虞时流右手搭在左肩,对着慧明行了个山巫族的礼仪:“起码他以后不用再受任何委屈。” 虞时流说完,又想起什么,摸出几颗玉石放在一边的案台上,江措双眼还含着泪,看着他动作,差点问出口这不会是聘礼吧?但想起师父在这,马上把不着边际的话忍了回去。 慧明笑道:“这是做什么?我可不是卖徒儿。” 虞时流道:“方才朝廷中人逼我们出伙房放火,这是赔款。” 慧明叹道:“那两位大统领不信神佛,早想效仿三武一宗灭佛,借这次机会泄私愤,不必挂记在心上。” 江措马上道:“还是收下吧!大不了我以后做工替寺里还给他!重建起来也麻烦,师父若是不收,我这一走肯定得挂记好几年呢,就当是香火钱也好。” 慧明没再推辞,深深地又看了半天江措:“一路小心。” 虞时流抬头望向高大的佛像,它正慈眉善目地垂目,俯视一对师徒。虞时流又将目光下移,看着他二人,说道:“就是香火钱。劳烦法师,为江措在寺内供一盏灯吧。只要我活着,这盏灯就不会灭。” 便害相思 此行往山巫族所在的月盈山去,路程不短,江措头一回不是因为外出任务而离开长安,哪怕是带着污名和悲伤也不免兴奋新奇。只是随着牵魂蛊失效,江措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限,出城没多久就晕了过去,还好慧明给二人雇了辆马车,不然虞时流也是一身的伤,到时候背着江措估计没走几步,两个病友就要直接双双折在半路。 虽然身体吃不消,但仍是一路上不敢多做停留,生怕皇帝喜怒不定变了主意。江措一路上昏昏沉沉,几乎就没醒过,精力耗尽大石落地,撑着的那一口气也没了,昏睡的人事不省。但虞时流实在受不了带着一个脏兮兮的煤球继续走,自身恢复得差不多后,忍无可忍,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准备亲自动手给这人洗刷一番。 想法没有问题,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待热水被抬上来,虞时流手指一勾,将江措腰间的蹀躞带扒拉下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按理说武人都是靠练出来的,极少肤色白皙,但江措因当值多在夜间,加之活泼强健,身上皮肤是一种莹润的,有生机的,健康的白。虞时流之前给他上过药,当时情况危急人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哪会有工夫生出邪念,可此时情况大有不同。 江措身上的伤疤,在虞时流拿着外面千金难求的猛药内服外用下愈合情况惊人,但又因鲜少进食,又一场大病,瘦得愈发明显,腰肢细窄,甚至有几分羸弱感,这种情况下注意力很难不放到伤口以外别的地方。 江措粽子似的被剥得衣襟大敞,睡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把这辈子缺的觉都补回来,但虞时流却是精神紧绷,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 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有两样是站立着的。 再三思忖之下,虞时流想明白了,承认起有些事是自己修炼再久也无法克制的,连生死之际都没说出口的话现在定不能泄露半分,于是虞时流开了口:“起来。” 江措纹丝不动,浑然不觉,四肢伸展开,呈大字形睡得非常舒展,虞时流愈发烦躁,这种只有一个人在被折磨的感觉非常不妙,他必须做点什么。 虞时流伫立在床榻边,阖上双目,若不是呼吸沉重,好像只是如平素入定的模样,可他耳边银蛇却活了过来,睁开猩红的眼睛。银蛇体形变长变大,成一只普通白蛇般大小,来到江措身边。 蛇尾先是拍了拍江措的胳膊,意识到没起作用后,尾巴将人一卷,狠狠勒住。 江措终于感受到有点不舒服,缠在身上的东西冰凉滑腻,勒得难受,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和一双蛇眼对上,银蛇吐出信子,在他下巴上一舔,江措惊得弹起,睡意全被吓跑了,蹲坐在床榻角落惊魂未定:“干干干干什么你!把你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当敌人耍是吧?!” 虞时流眼眸一动,银蛇瞬间快速缩回成耳边的死物:“起来,洗澡。” 江措泄了口气:“就为这点事,你把我晃醒不就得了——哦,也是,大祭司爱干净,肯定不想碰我。不过就算这样,下次也不能这么闹了!不然我到了地方,一定要向你们族长告状!” 虞时流道:“这些纷争,族长不会理会。” 江措叹气:“二把手说话就是硬气,那我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己送上门去被欺负?师父不在身边,也无人为我做主撑腰,未免也太惨了些,咱们说好了,孤儿不欺负孤儿,别到时候变了副脸孔,把我骗回去又处处拿身份欺压我。” 虞时流听他一番乱七八糟的感言,皱眉:“胡说什么。” “那不是坊间常跟小孩儿交代的吗?”江措压低嗓子模仿,“不能随便和别人走,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小心被人牙子拐到深山老林里出也出不来。” 虞时流一时无言,想反驳也无从说起,毕竟大祭司在很多时刻真的想过这么干。不过见江措精神不错,且一说起来就天花乱坠不着边际,和从前一模一样,也稍稍心安,好在没有历经变故欺骗后意志消沉。 人依然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只要待在身边,就能令虞时流觉得这人世间并不是只有压力和孤寂的人,从萍水相逢到同生共死,再到一起出逃,虞时流的地位只会在他心中占比越来越大。一想到这一点,虞时流便难得地没有冷脸以对。 江措哪怕袒胸露腹,大大方方展示着自己一身结痂的伤口,脸上表情也是朝气满满,无需虞时流搀扶,自己一滚下了床榻,靴子也没穿,跑到还散发着热气的浴桶面前,说道:“我这就洗,保准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让大祭司这一路上不必有多余的担心!” “你——!”虞时流正要说话,江措已经唰唰刷地把披着的外套里衣脱了个精光搭在屏风上,正努力地脱裤子,虞时流猛地背过身去,失声道:“你干什么?” 江措一呆:“不是你让我沐浴的么?” “我是让你沐浴,但我让你脱衣服了吗?!” 江措:“……” 虞时流:“……” 江措怪声叫道:“你听听你说得像话吗?是不是在强词夺理?怎么不说话了?你背过身去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这时候扮起纯情少男来了。” 江措一连串逼问,又暗自腹诽:在昭觉寺问他的时候装哑巴,到底是喜欢还不是喜欢?按照虞时流的性格要是不喜欢早就直接否认,免不了还要再讽刺几句,更不会两个男的之间还要非礼勿视。那要是喜欢,干嘛又遮遮掩掩的?害羞?不好意思?这脸皮薄的人真是做什么都容易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