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情形不对,江措只想躲在虞时流身后,哪儿也不去,连方才涌动的脉脉情丝,也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无尽的厌恶。 果不其然,李稷元缓缓走出人群。有人忌惮江措与虞时流武力过人又会法术想提醒陛下小心为妙,但李稷元真龙天子,一派气定神闲,不必开口也无人敢阻拦。 他遥遥站在廊下,与江措、虞时流对望,如是意料之中:“大祭司,看来你与江措的关系真的非同一般。” 虞时流漠然:“这话的意思,是你想将我也打成谋反的同党。” 立时有人喊道:“放肆!” 李稷元不紧不慢地道:“真相如何,朕清楚。” 江措直冷笑,谁对谁错,在皇权面前哪有那么重要,哪怕是错的,皇帝说对,那就是对,只看他想不想罢了。 江措厉声道:“你想要我的命,就来拿,拿寺内僧人的命威胁又算什么?放火烧寺又算什么?这么做,你就不怕毁了在百姓心中的明君模样么?” 李稷元唇角微动,却没对此做什么解释,只道:“慧明法师与方丈及全部僧人,都在佛堂,你若想见,便随朕过来。” 江措道:“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李稷元道:“你已经撑不住了,结果不会比现在更糟,不如再赌一次,先将人质放了,朕保他们平安。” 江措下意识看向虞时流,虞时流又恢复起对一切无所谓,更无所畏惧的样子,微微颔首。江措迟疑片刻,还是松了手,大统领终于能顺畅呼吸,可又觉得对不住皇上,惭愧地低头想去请罪,结果与虞时流擦肩而过时,只觉身上不知哪里被蚊虫叮咬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你、你干了什么?!” 虞时流根本不理他,对江措道:“我跟你去。” 生生世世 李稷元屏退所有护卫,一众人心焦不已,生怕江措忽然发疯弑君,但李稷元又是一副成竹在胸,对所有事都在掌控之中的姿态,根本无需他人置喙,只得默默目送三人走远。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江措的记忆中无法磨灭,他对李稷元的态度再回不到从前,满心提防,尤其此时和虞时流状态都算不上好,大祭司再厉害也不是天神下凡,二人肉体凡胎,都各自快撑到极限。虞时流几乎三天都没合眼,哪怕在沈家时江措好端端在床上睡着,虞时流仍怕入眠后江措病情加重,不敢休息片刻。 此时双双显得颇为颓靡,可江措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李稷元阴晴不定,下一个转角又有埋伏,或者再故意受伤装作被行刺,这可就真真把罪名坐实了。 江措紧张兮兮地偷偷看虞时流,却见虞时流虽然状态不佳,但更像个玩了一天逛累了的游人,正打量着两道摇晃的竹影。昭觉寺是长安有名的圣地,不信佛而前来参观游览的大有人在,自然景色宜人。 江措见多了这样姿态的人,一时间哭笑不得,心情稍稍放松,庆幸有虞时流在侧。若不是李稷元将气氛搞得实在压抑,两个灰头土脸的煤球此时估计已经凑作一堆,嘀嘀咕咕地由江措充当导览,来介绍四周风景,比如哪里是他小时候用来躲师父纳凉偷懒的,哪块砖头上歪七扭八的字是他留下的。 李稷元走在前方,没有回头,脚步不急不缓,好像只是和友人在寺中一次寻常的夜游,似浑然不知江措的紧张,直到走到一处偏僻的小佛堂前,才停住脚步。 江措马上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师父他们在里面?” 李稷元道:“寺内僧人,全都在大雄宝殿,无性命之虞,你大可放心。” 江措立时眉毛一竖:“陛下将我带到此处,总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虞时流游离的神情终于专注起来,大祭司冷漠不屑的模样简直是一视同仁众生平等,甭管眼前是皇帝还是乞丐,连稍微伪装一下都不愿。江措本还在气愤,一看虞时流的态度又开始忐忑,李稷元喜怒无常,万一治虞时流个大不敬或者御前失仪的罪,这上哪儿说理去。 于是江措本来严肃的脸一变,偷偷扯了扯虞时流的衣角。 虞时流疑惑:“怎么?” 江措:“……没怎么,没事!” 李稷元将二人互动尽收眼底,缓缓道:“你有这么要好的朋友在,你阿姐应能放心不少。” 江措早已不再想什么君君臣臣,说起话来忍不住地咄咄逼人:“陛下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宫里的贤妃——哦不,快要该改口称皇后了,她怎会是我的姐姐,我没有那么大福分。更何况,这话听起来确实刺耳,陛下真的有嘴上那么喜欢她么?其实无论谁在陛下心中,都不会占据多少地位,陛下是一个好皇帝,所以也想在外人面前,做一个好丈夫,让所有人,包括子孙后代都看到这一朝皇帝与皇后伉俪情深。做什么,远比陛下在想什么更重要,不是吗?” 江措知道自己话说得太多,但却还是想为江毓秀鸣不平。人被关在笼中,却非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其中过得多幸福惹人称羡,觉得母仪天下的皇后不仅地位崇高,还夫妻恩爱,再命好不过,多残忍的事情。 他做好了李稷元大发雷霆的准备,却不承想李稷元格外的平静,好像他们之间的仇怨都只是江措臆想出来的。 虞时流也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氛围的僵持,突兀地开口:“既能猜到我会救江措,应也是在我族中安插有眼线,那必然明白,只要有我在,你杀不了他。” 李稷元道:“大祭司是在拿太后的命威胁朕。” 虞时流道:“你可以这么想。我想做的,会用尽所有手段,不惜一切。” 江措又提起一口气,拼命地给虞时流使眼色,但虞时流根本不接。江措生怕李稷元一怒之下真干点什么,情急之下,一手横在虞时流身前:“陛下,现在事情都已经明了,我的价值也已经利用了个干净,你想收尾,就冲我一个人来就好,他被你无辜拉入局,解了地宫的密室,已经——” 李稷元打断:“不用急着护着彼此,你们的命,朕一个也不要。” 江措闻言挑眉,显然对李稷元的信誉丝毫不抱希望,皇帝么,说什么什么就是对的。江措若是还像原来信任大于天,不吃一堑长一智,才是蠢到家了。他现在是破罐子破摔,改变不了局面,就看看李稷元到底想准备怎么收拾他。 李稷元道:“朕有话要跟你说。” 虞时流居然品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但完全不懂婉转,说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江措拼命忍笑,对虞时流温声道:“既然陛下想和我谈谈,那劳烦大祭司稍等片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陛下能放过昭觉寺与我们,那只是说几句话,很划算。” 虞时流不大赞同,他亲手将江措从李稷元面前救走,很难再放心,可江措如此说,他也不再阻拦,反正二人身上的牵魂蛊还没断开,做什么都有感应。 见着江措随着李稷元进了佛堂,虞时流手背在身后,忽然一勾,江措关门时在门缝中冲他颇为无奈地一笑,比着口形:放心。 可江措自己心中也在打鼓,转向李稷元时又沉下了脸。 昔日的君臣同处一室,却似隔着千山万水,李稷元站在佛像前,烛光照亮了佛像慈悲的面容,天子的脸却隐在暗处。 江措语气生硬:“陛下和两位统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又是在玩什么把戏?我除了这条命外,还有什么值得陛下图谋的东西吗?” “朕没有想真要你的命。” “这话用来骗三岁小孩也许还有人信。” “……李家到这一脉,人丁单薄,若论起来,你算是朕的表弟,是朕除母亲以外,还活在这世上的,血缘最近的人。” 江措歪了歪头,笑道:“我愧不敢当。陛下,现在和我论起亲戚,是不是太迟了些,正是因为我这未曾见面的母亲,陛下对我又是提防,又是利用,我这条命,可和贵字沾不上边。” “最开始,朕确实想过直接杀了你以绝后患。” 江措恍然大悟:“陛下当年白龙鱼服前来昭觉寺,原是想来看看我这个便宜弟弟活成什么样子,只是没想到遇险又被我救了。只是,陛下当时没杀我,并非因此动了恻隐之心,而是在看到我身手不错和野兽缠斗的时候,陛下想的却是我比起就这么死了,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甚至不惜埋线多年,借向太后献药的名义,引山巫族人有借口进京寻我这个被算准能帮他们渡过劫难的人,从而帮忙进入地宫。而此时,我也帮陛下做了足够多的事,到了可以过河拆桥的时候。” 李稷元没有否认,江措说得太直白,明明事情就是这样的事情,赤裸裸地剖开,鲜亮的记忆变得血淋淋一片。 江措颔首:“那就让我再猜猜,陛下这几日,大概是在想如何处置我。谋反是重罪,以后三大世家都不可能再在朝中再担任重要职位,我的身份特殊又尴尬,怎么办呢?圈禁一辈子,得一个珍惜手足之情的名声,还是借他人之手杀掉?陛下想了几天,决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