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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页(第1页)

“明知道我会放心不下师父,所以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江措在后面的石墩子坐下,用力搓了两把脸,将脸埋在掌心。  伤病确实摧折人,不过短短两日,江措的身形薄了一圈,得亏身子底子好,若换作个寻常百姓,早就得向阎王殿报道了。可人单单这么坐在那儿,虞时流就横竖看着不舒服,不痛快,觉得江措不该是这样如风中残烛的模样,更不该有任何的痛苦去让他一蹶不振。  江措声音闷闷地从手指缝隙中传出来:“他要是想让我死,明明很简单,不用这么大费周折,直接从沈家把我逮出来午门问斩就可以了。可偏偏在昭觉寺守株待兔,拿我最在乎的人开刀,他就那么恨我吗?恨我什么呢?因为我那没见过面的母亲和他父亲有过感情与皇位上的纷争纠葛?还是担心我这个势单力薄的人真的会去抢他的皇位。”  江措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只是自我排解抱怨,根本没指望虞时流能回他,可虞时流却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为他恨你的缘由想那么久。”  江措把脸抬起来。  虞时流接着道:“无论是为什么,我们要做的事情都一样,自投罗网,一探虚实。”  江措失笑:“旁人总说我洒脱,我却觉得远远不及你。”  江措心道,也不知山巫族为何会挑中虞时流做大祭司,年纪轻轻承担起重任,这和将山野中的猛兽强行系上镣铐有什么分别。  随即,江措又道:“你说的没错,想那么多无济于事,反正都决裂撕破脸了,非要问个究竟岂不是太矫情,又不是你突然不理我了。不过,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进去吗?若是你孤身一人,我便什么也不说,你我肝胆相照,我全心信任你。可若是李稷元一怒之下——”  江措话说一半,忽然卡壳,因为他忽然想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从一开始李稷元就撮合江措与虞时流一起合作,为的又是什么,是他早就知道地宫中的机关需有山巫族人配合才能开启吗?那李稷元有没有想到,他与虞时流的关系会变得如此密切,好到,虞时流会不辞辛苦冒险救他,陪他刀山火海都闯一闯。  虞时流道:“皇帝耳目众多,也许知道,我跟着族人一起进长安献药,是因为族长算出能进入神树的人是你,所以我不会推辞和你合作,也必须救你走。”  是了,李稷元算不出人心变化,却最明白人是利字当头,觉得虞时流最后定会掳他离开去救族中神树。  江措忽地笑出声,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我明白了。”  虞时流望过来。  江措道:“我明白了,他其实也在纠结。所以给我设一条死路,只看我能不能自己闯出去。”  虞时流对此颇为不屑一顾,玩弄权术,利用人心,却又什么都想要,还要让自己良心过得去,有皇帝这个头衔又如何?早知如此,狠下心早早下蛊拎着江措离开,哪有这些烦心事。  江措指着寺庙的大门:“今夜我就算力竭而死,流血流干,你也要将我的尸体背出去。我不想死在长安,更不想让尸体落在朝廷手里,我来这世上身不由己,死后埋在哪儿,总得让我自己选择吧。就把我烧了,骨灰撒在大海里,怎么样?”  虞时流冷声道:“你就算死了,我也会让蛊虫钻进你的尸体操纵你跟我回去,所以,休想。”  江措笑着连连点头:“好,你的话,我都是信的,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不怪太后的病太医们束手无策,民间张贴告示重金寻来的名医也一筹莫展,最后由山巫献药才得以好转。江措觉得自己得到了皇家同等待遇,身上还留着几个被刀戳的洞,但是已经能跑能跳。只是动起手来情况就没那么简单了,无论是施法还是动刀,这具身体都很难支撑下去。  但江措不可能放任昭觉寺不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一遭终归是要闯一次。  无论是谁想要他的命,那就先来过过招。  更何况他不是单枪匹马,虞时流在身边,龙潭虎穴,江措只要吊着一口气都敢去闯一闯。这么一想,回忆起每次自己厚脸皮绕着虞时流转来转去,便交到一个能过命的好友,死也值了。  江措涌起满腔勇气:“走!”  江措带路,领着虞时流绕到昭觉寺后门,他身上佩带的刀是傅呈留在沈家给他防身所用,虽然肯定远远不如原来那把,但也不是凡品,江措握紧刀柄,小心迈了进去。四野无声,没有属于人的呼吸,静谧的好像真的是僧人都已入眠。  江措不敢掉以轻心,从柴房进去,这里连着伙房,另一道门通着的连廊四通八达,方丈、慧明的禅房,演武场,经房,杂物房,江措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思考着该先探查何处。  正思索着,一抬头,见虞时流正观察着屋内陈设。  伙房和膳房一体,因佛庙内只吃素,没有半点腥味。  桌椅摆放整齐,窗明几净,虞时流在幻境中见过江措小时候的模样,此时能自然地联想到半大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是怎么夹在一众僧人之间,坐在凳子上,短腿踩不到地,捧着碗努力吃饭。  江措走近,说道:“我很小的时候一直不明白,僧人要抛却七情六欲,却又心怀众生,那究竟是要有情,还是无情?”  山巫族的信仰全然不同于外界普遍信奉的佛教道教,对这一切全无概念,他此时在昏暗中看着江措白净的脸庞,眼睛尤其夺目,倒不是说形状生得有多漂亮,但这是虞时流第一次知道眼中的神采是可以令一个人熠熠生辉的。既然佛门能赋予江措爱悯之心,那无论此情何解,都已令虞时流得到慰藉,解开他长久困在山野中灵魂的枷锁,不再想继续做孤魂野鬼,而是想做一个有情的俗世中人。  江措接着道:“可后来即使我不再问,也在日复一日擦拭佛像,在接待礼佛的香客之中自己悟了出来。无情是私情,有情是众生。我做不了和尚,是因为我这辈子破除不了‘我执’两个字。虞时流,我很感激你,这世上理智的人少,但疯子更少,这世上我居然还能寻到一个和我性子截然不同,却一同‘我执’的疯子,老天爷待我,已经很好。”  虞时流眼睛微微一动,陡然间,一支利箭射穿窗纸,力道过猛,将窗棂都几乎震碎。虞时流面对着江措,身形差距,从背后看,完全将人笼罩在其中。虞时流未曾回头,耳饰的银蛇在这短短刹那,忽地睁眼,蛇身一转,面目狰狞张开蛇口,信子嘶地吐了出去,喷出一口毒雾,那支利箭居然就这么在离虞时流后脑不过半寸的地方突然软化,掉落在地。  江措现在身负重伤,反应自然快不了,等整个过程结束,火气一下冒了上来,咬牙切齿:“你可真是艺高人胆大!”  虞时流盯着人死死不放:“你的有情是众生?”  江措瞠目结舌:“说你疯你还真是疯了?!这种时候了你确定还要和我探讨佛理?!”  方才那一箭明显是在试探,紧接着,窗外火光四起热浪冲天,二人被团团包围在伙房之内。  虞时流继续问道:“那我呢?只是你众生之一?”  江措心有余悸,声音竟是不由自主地在颤动:“……你快让开,别挡在我前面,他们想杀的是我。”  “先回答我。”  虞时流进一步逼近,同时间,外面响起声音:“江措,束手就擒吧,你已经被包围了,逃不掉的。你是朝廷钦犯,即使可以东躲西藏一辈子,难道要让这屋里的人,同你一起陪葬吗?”  金吾卫和千牛卫合作办案,两位大统领曾经也都看好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此时只恨自己有眼无珠,还好陛下圣明,没有追究,要是被罗织一个同党的罪名,那这辈子可就玩完了。今夜只盼将功折罪,说话间已经指挥着人绕着伙房倒了一圈的油,只要一声令下,便可令屋内二人葬身火海。  千牛卫统领闻言,心生忐忑,低声交谈:“陛下不是让捉活口吗?”  金吾卫统领笑道:“陛下仁善,这小子说到底,身上流着皇家血脉,若陛下下令格杀勿论,连审问都省去,岂不是落了个杀害手足的名声?但我们做属下的,要为陛下分忧,若他真冥顽不灵,抗旨不遵负隅顽抗,我一人担着,不连累你,只为陛下能安心。”  江措眉心一跳,直觉恐吓不是作假,心惊胆战地瞪着虞时流:“……我、我,这我哪儿知道?你现在问我这么高深的问题,我有时间想么?!”  “我要的就是不假思索。”虞时流语调平稳,却字字压迫,“我不会对旁人这么尽心尽力不要命,那你呢?我是众生?还是唯一?”  江措身心震荡,与那双灰紫的眼眸近在咫尺,清晰地看见其中倒映出的自己,而门外则在一声令下,火把往门前一丢,虞时流的眼瞳中同时映起熊熊火光,  江措呼吸乱了节奏,又慌又急,不知是外面的火起得真的那么快,还是因焦躁而浑身发烫,方寸大乱,根本无法思考地凭直觉道:“你……自然与旁人,不同……众生这个概念太庞大,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你必须活着,你明白吗!?你快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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