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流不自然地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低声说道:“一身蛮力。” 傅呈刚将烛台点上,门外施施然飘来一人,素色长袍,容貌绝伦,正是沈家的家主沈维桢。 要是此时江措醒着,早就爬起来问东问西,偏虞时流对一切秉承着不好奇不主动的态度,眼中只有在乎的人和事,其他是死是活,天翻地覆,都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沈维桢自顾自地踏入房中,看着傅呈忙前忙后,说话温温柔柔,却是夹枪带棒:“傅大人什么时候给人做起了伙计,可惜沈家已经家财散尽,否则定将傅大人从千牛卫那里聘过来。” 傅呈道:“往后几日还得麻烦你。” 沈维桢笑道:“是麻烦,还是个大麻烦。” 傅呈飞快地瞟了虞时流一眼,上前低声对沈维桢道:“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我之前可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才害得几个大门阀被抓了那么多人。” “……你还在想着复兴沈氏?难道不明白,门阀倾覆已成定局。” “我岂敢,我只想沈家的人都好好活着,王峤如今没了指望,难不成,傅大人愿意保全我?”沈维桢说完,急促地咳了几声,掩着唇的手放下时顺势勾住他的腰带往外轻扯,水盈盈的双眼欲语还休,“我可是拼死帮你的忙,若你感念我这份情谊,来日我若有什么意外,帮我护着阿槿。” 傅呈抓住他的手制止:“这些不吉利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沈维桢笑了笑,转身要走,虞时流却忽然出声:“等等。” 沈维桢道:“大祭司,一些日子不见,您好像与左郎将,啊,现在只能称江少侠了,我原以为二位只是各取所需的一起查案,没想到变得这么亲密。” 虞时流素来对这种没意义的话通通过滤,审视着沈维桢,用一种漠然的口吻陈述:“你府上的丫鬟,不是你杀的。” 沈维桢笑道:“青天大老爷,我早说了与我无关。” “不,我只是说人不是你杀的,但她的死却与你有关。” 傅呈不知前因后果,却飞快地反应过来,二人在说之事应就是先前皇帝派江措查的案子,不由皱眉。 沈维桢道:“据闻山巫族一行人都已启程回乡,大祭司不仅没有随着一起离开,反而留下救人,连陛下都不再在乎的案子,大祭司却要追查到底,到底是为了公义,还是只是出于好奇?罢了,无论缘由为何,都没有证据,看在昔日一场主仆的份上,沈家会出钱出力,为阿荔做一场法事,以慰她在天之灵。” 虞时流步步紧逼:“你不肯说,我便找个会让你开口的人来。” 说罢,右手一挥,细白却坚韧的蛛丝飞出门外,将躲在门口的人缠住双臂拽了进来,撞翻桌上茶具,碎瓷遍地。 沈维桢脸色一变:“放开他!” 沈维槿脸上又惊又惧,圆润的脸盘滚滚落下泪珠:“哥哥、哥哥救我!!” 傅呈试图拦阻:“虞兄,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若有怨气,可以冲着我来,先将人放下。” 虞时流并不打算这就要他的命,只是单手将人钳制住,将其按在江措床边,说道:“人是他杀的,是不是?你若想救他的命,就原原本本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不求公义,更不好奇,但我要带江措离开长安,离开之前,必须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骗进这个陷阱的,你们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即使今日没人带我来,我想追究,你们照样跑不掉。” 沈维桢无法再维持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被扼住的是他的咽喉,看着弟弟痛苦的模样几欲落泪。 傅呈在他身旁,声音也在颤:“你也参与其中了,是吗?” 这场旷日持久,策划多年,那么多人参与其中,来进行围剿、献祭,获得两全其美只有一人无辜牺牲的结局。 沈维桢不去看傅呈,缓缓开口:“小槿昨夜回来,魂不守舍,俨然是被吓到了,我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什么也说不清楚,只反反复复说去的地方没见到朋友,但有许多死人……朋友?长安的那些公子哥,都将他当个笑柄,哪会有真正拿他做朋友的。” 沈维桢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跌坐在凳子上,看着沈维槿苦笑:“大祭司,你所料不错,阿荔是小槿杀的,但化尸水,在柳树下尸体的处理,不是小槿一个人能做到的。他只是听了那位朋友的话,说只要一切照他说的做,阿荔一死,他的兄长就不用再跟着那些恶心的男人,他便信以为真了。我起初觉得荒唐,可今日再往回看,却是所言不虚。” 傅呈听得怔住,就是因为沈维槿是个尽人皆知的傻子,所以没人对他有所防范,连他也没想到,一个小傻子会为了哥哥去杀人,做其中穿针引线的工具,傅呈道:“他的那个朋友——” “我原先想不出,可现在再想,还能是谁,必然是圣上的人。” 虞时流问:“那个厉鬼,与阿荔是什么关系。” “我猜,是阿荔的奶奶。”沈维桢叹息,“她曾经是沈家的婢女,后来跟着长公主的母亲进了宫。按理来说,该在先帝抄家时一并斩首,可如今来看,怕是和长公主一起逃了,还带走了长公主的遗孤,也就是江少侠。至于后来如何,她是如何死的,如何令江家信了江措是他们的孩子,我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想来她死得那么凄惨,阿荔一去,引得她怨气更盛,才重现人生。” 如此说来,虞时流终于明白,这厉鬼为何肯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来为江措挡上那致命一刀。 我需要你 虞时流松开人后,沈维槿抖得厉害,傻子也许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是知道恐惧,濒死时的痛苦让他在逃离的刹那一下扑到了最熟悉人的怀抱中。沈维桢拍着他的后背,哄道:“没事了……没事了,小槿乖,以后哥哥半夜不会让你出去了……” 沈维槿本来还哆嗦个没完,一听后半句话,突然双目圆睁,龇起牙,如一串炮仗猛地挣脱,冲向傅呈张嘴就咬,沈维桢忙将人往后拽:“松口!小槿,这是干什么!快松开!” 沈维槿隔着衣裳咬着傅呈大臂,口齿不清地道:“不许碰……哥哥……” 傅呈本想将人用力撕开,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动作一顿,硬是扛着几乎快咬下一块肉的痛楚,说道:“我不会欺负他。” 沈维桢几欲落泪:“是,他没欺负我,以后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你先松开,哥哥答应你的,从没不算数过是不是?你若是再不松口,我就……我就——” 沈维槿见兄长一哭,讷讷地任他将自己拽开,依偎在兄长怀中,嘴上还残留着血迹,闭着眼睛不肯再睁开。 沈维桢用指腹将血拭去,抬头与傅呈对望:“抱歉,小槿他……有阴影,之前就冲进我房中伤过人,所以我只能每夜将他放出去,我没有办法,我也不想。” 傅呈道:“我知道,我明白。以后若遇到麻烦事,可以来找我,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沈维桢苦笑:“你还真是……不过碰了我的手,就觉得该对我负责,傅大人,我是有目的接近你的,你不懂么?” 傅呈语气却十分平稳,像是在闲话家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随后傅呈望向床边,穿着异族服饰,身材高大容貌惊人的祭司如一团快要隐入墙壁的黑影,得到了答案后,便视他人如无物,安静地伫立在侧,观察着江措的病情有没有变化。 傅呈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只说了一句:“安心住,待江措醒来,若想离开,我再替你们想法子。” 虞时流不作声,应也没指望谁再帮忙,他想走,便一定能走。 明明像是自讨没趣,可傅呈并没有因为被冷待而就这么甩手走人,知道虞时流现在对谁都不会有好脸色,待沈家兄弟识趣地出去以后,径自道:“陛下若当时就下令抓人,你二人未必能躲得过去,少说会正面一战。吩咐晚一个时辰行动,我想,应也是有意想放了江措。” 虞时流冷声道:“我还该感激吗?你们汉人有句俗语,先给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果然这样就是天大的恩典,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了。” “我不是在为陛下说好话,事情既已发生,陛下那样的人,定会想好结果。江措的罪名注定不可能再翻案,怕是以后都回不了长安,到处东躲西藏,确实不如随大祭司回深山之中。我只是想说,若陛下真的有意放他离开,即使知道是大祭司救了人,也不会牵连山巫,请大祭司……别因此将江措赶走。” 傅呈长叹一声,又道:“原先谁也不知道他不是江家亲生的孩子,在这最讲究门第出身的地方,被父亲不喜,更没有家中助力,背后人人都说他是野种,一个人住在冬凉夏热的小宅子里,每天还执行陛下的命令忙得团团转。不只是我,其他几个兄弟也都觉得,有这样的信念当真了不起,所以我视他为挚友,却没想到,最忠心的人,却落得最惨的下场,我做不了别的,只期望他过了这道坎,以后别再因为什么事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