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斐摇了摇扇子,趾高气扬地道:“现在知道怕了?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原先待你殷勤的时候你不屑一顾,现在不还是只能被锁在我家?你若是肯跪下来求我道歉,少爷我是颗多情种子,说不定就消了火,能去找爷爷求求情,放你出去。” 棋布错峙 江措正不知道这天降的黑锅从哪儿开始复盘,就有人自动送上门来,实在是意外之喜,于是自下到上将郑斐打量一番,想起虞时流曾提过郑斐对他不怀好意,总觉得有些荒唐。差不多的年龄,家中娇惯郑斐,将他宠得无法无天,除了皮囊之外,都像是个人性本恶没长大的小孩,江措每每看着这人,都觉得十分欠揍,想拎起来打一顿了事。 可郑斐浑然不知,还在鸣鸣自得,觉得可以一雪前耻,说道:“再不赶紧考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盯着我这么久,是不是发觉我生得这么英俊,后悔没早些和我把酒言欢一同出游?若是和我交了朋友,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想来左郎将也知道,不是我凭空说大话,在我们大靖,只要你不是杀人放火,什么罪,我都能压下。” 江措冷笑一声,心说都有了反心,居然还在一口一个我们大靖,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要不是知道郑斐是真的愚蠢透顶,江措都要怀疑设局的事有他一份了。 江措等他说完,才悠悠开口:“我看郑少爷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记得有一回你来找我,又痒又痛,站不起来当街丢人的模样吗?” 记忆过于惨痛,郑斐一回忆起来脸色唰地一白,指着他道:“是你做的?!你会妖法?!” “妖法?郑少爷虽说吃穿用度上见多识广,可对法术却是个十足的门外汉,一窍不通。对自己不懂的事,我奉劝一句,别随便评价。”这在江措耳朵里和说虞时流坏话没什么两样,护短的劲儿蹭一下上来,要不是地方时间都不合时宜,非得好好修理他一顿不可,“若是你不想再尝尝那种滋味,就别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如何被抓到这里,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郑斐气短:“得罪了我爷爷,被抓过来吃点苦头再正常不过。” “你方才说,除了杀人放火都能保,可是不巧,我卷入的正是一桩灭门惨案之中。即使被怀疑是凶手,也该被送往大理寺受审,我还想问,我怎么会到这里。” 郑斐惊诧:“杀人?你?” 他的反应不似作假,几乎都要跳起来了,要不是伪装的技术高深,那看来真的一无所知。 江措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的事你虽保不了,但郑少爷,你杀人这件事,可瞒不了我。” 郑斐反应比方才还大,指着自己鼻子:“我杀人?我?” “我落到你们手里,怕是出不去了。郑家手眼通天,有什么不敢认的?你和朋友上酒楼喝酒,杀了一个小二,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了不成?” 郑斐声音快要掀翻屋顶:“一派胡言!莫说杀人,我连只鸡都没杀过!你就算处处看不上我,不想和我来往,也不能污蔑我杀人吧!?不错,我是和他们喝酒去了,也死了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杀的啊,你哪里听人说是我干的?” 江措见多了负隅顽抗不肯认罪的人,对他的话根本没放在心上。 郑斐越说越委屈:“那天我是心情不好,几个哥们儿陪我喝酒,那个小二笨手笨脚,倒酒的时候不小心弄湿了其中一人的衣裳,我们就是……就是……都喝多了,给他灌了几壶酒,谁知道他喝了酒后,通身发红发胀,没多久就没呼吸了……我们真没想让他死!就是想让他吃个教训!” 江措听得愁眉紧锁,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李稷元的情报有误,可马上又自我否决了这个猜想。这事捂不了多久,哪怕不摆在明面上讨论,没几日就会传遍长安,哪怕几大门阀真有反心,表面功夫都得做足,提前让郑斐背好说辞应付官府,再疏通一番,连误杀都判不了,只能说是个意外。 江措道:“听你描述,那人应是不能喝酒,你们行事蛮横,再怎么无心他也是因你们而死,既已如此,为何不与他家人商量如何赔偿,还要抓他的遗孀?” 郑斐一头雾水:“我爷爷抓了他的遗孀?那——” 话没说完,门被用力推开,郑国公轻声呵斥:“你在这做什么?还不滚出去。” 郑斐嚣张气焰立刻荡然无存:“爷爷……” “出去,禁足还想再加一个月不成?成日就知道闯祸,你身边那几个小厮我都换了新的,别想再偷溜出去。” 郑斐不敢再说,幽怨地望了一眼江措,心有不甘,但想想人都在自家关着了,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听话地退了出去。 江措虚虚抱拳:“有劳郑国公了,处理我这么一个小喽啰,没想到还劳师动众,竟令郑国公亲自出马。” “左郎将说笑了,你年纪轻轻,得陛下倚重,将来前途无量,哪是我这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能比的。只是这事,你未免做得太绝了。” 江措失笑:“您也别骗着骗着,自己把谎话当真了,我有没有杀他们,您不知道吗?” 郑国公浑浊的眼睛一眯,若有所思:“左郎将觉得是我在栽赃嫁祸?” “这样的问题问出口,您不觉得心虚吗。” 郑国公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闻言笑了一声,带动面部肌肉都多了几分阴森:“我说得再多,左郎将也会觉得我只是在狡辩。我能透露的,只有我在你出事后收到了密报,想在你下狱之前,请你来家中坐坐。” 江措当真也就这么坐着不起来,轻轻晃了晃腿,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那我就不客气地坐个够了。” 郑国公细窄的眼中闪过一道光:“明人不说暗话,左郎将,其实你杀了谁我全然不在乎,我只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曾去过地宫。” 江措无辜地抬头:“什么地宫?” “你居然能找到地宫的入口,居然能进去……”郑国公完全不听江措在说什么,不断喃喃自语,“难道真是天意。” 江措意识到郑国公知道些什么,但事关重大,他不能暴露,郑国公又不似郑斐那么蠢,太容易被他抓住话柄,只能忍着好奇打探的心思装作若无其事。 郑国公上前几步,迫切道:“你将从地宫中得到的书信给我,天大的事,我也能为你摆平!” “……国公,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江措,你这是弥天大罪,陛下是明君,不会因为想保你而做出有损自己的名声的事,你除了乖乖和我合作,否则不可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大理寺。”郑国公加重语气,“我现在好声好气与你商量,你若执迷不悟,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做出些什么。” 江措轻笑:“人不是我杀的,你说的地宫我也不知道。这两项罪名扣在我头上,无论是不是你在主导,总之都是想断了我的前程后路。我自入朝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原先觉得只要轰轰烈烈活过,那只要死得其所,便不算可惜。但前些日子,我答应了一个朋友一件事,这件事没做完之前,我不能死。想对我用什么酷刑尽管用,但我这条命,可不能死在国公府上,想来你比我更明白。” “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措也不再客气,厉声道:“狼子野心之人,难道还指望我向你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吗!?” 郑国公眼珠凸起,却仍保持着威严之色:“我知道你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看不惯士族垄断,觉得士族的存在影响圣人的统治,影响百姓民生,就好像我们是贻害苍生罪大恶极之人,但哪一次天灾,没有我们几家联合捐钱开仓放粮赈灾?又可知我们为朝廷年年输送了多少人才?!做了多少实事?” 江措此时才起身,与他对视:“这话你说给旁人,也许还能唬住。羊毛出在羊身上,收十两银,一两花在百姓身上这叫为民解忧?将自己的门生输送到各个机关要害,这叫为朝廷输送人才?郑国公,天早就变了,我也许懂得是没有你多,但为官不为,为富不仁,即使未来数十年士族仍不能倒台,但总有一日,你们会自食恶果。” “门阀至今已有上千年之久,你觉得自己三言两语,便能与那历史的长河相抗不成?年轻人,做事该脚踏实地,莫要太天真理想。陛下压着不肯让你升官,就是想让你这把刀用得更方便,我打听过,你父亲更是不敢与你有什么来往,知道你惹了这么大的事,我想不出明日,就会马上宣布与你断绝往来。你乖乖听话,将东西交出来就有锦绣前程,何必要为做不到的事受苦受难。” “你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有很多事,你也不明白。”江措出奇的冷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处,“可是我这里明白。” 郑国公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我是留不了你太久,但你最好在下狱之前,一直这么嘴硬。” 说罢,人拂袖而去,门一关,江措不似方才那么镇定,满心在想那看不清的信件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令郑国公那么紧张,甚至不惜冒着被李稷元责问的风险半道把自己截过来,若是能扳倒他的证据,岂不是连李稷元都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