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人跑腿,塞了钱,让对方转交给那几个轿夫早日出城,以免江孝礼无处撒火找他们麻烦。 想来若是江措知道这出闹剧,不会想连累旁人。 - 李稷元望着江措,他向来威严,不苟言笑,登基的时候太小,所以需要威仪来帮他壮声势。他难得有放松的时候,此刻神色复杂,喉头像堵着一团棉花:“朕其实不想与你之间只有公事可谈,可惜时局不稳,便无法抛下一切饮酒畅谈。这些门阀一日不倒,无孔不入地渗入方方面面,莫说是普通平民百姓,那些家境贫寒读书人更不会有出头之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反复以往,大靖还有几个人能用。” 本意是举贤的察举制,在岁月长河中逐渐被门阀垄断,变成靠家世或钱财就能步步高升,这种畸形的状态在前朝达到了顶峰,所以大靖广开恩科,如今虽有寒门出贵子,在朝中与门阀势力抗衡,可新生势力举步维艰,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掀翻。 前几任皇帝有意改革,可收效甚微,李稷元的目标眼界远不止于此,如若和前朝那般遇到几次天灾,便足以压垮一个王朝,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危如累卵,他不求大靖千秋万代,却想种下参天大树庇佑后人。 江措忽地出神,想到虞时流口中那棵庇佑山巫族世代的神树,虽然一个王朝与一个小族相差甚远,但作为领袖,应都是一样的心情。 李稷元唤道:“江措?” 江措回神,笑道:“陛下还不知道我吗?什么时候介怀过这种事,酒什么时候都能喝,但事情不能耽搁,若陛下是个闲散皇帝,臣可未必肯誓死效忠。” 李稷元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罢了,只有你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 江措睡了太久,又和江孝礼大吵一架还挨了一耳光,本来这年纪就饿得快,饼还没吃几口根本没填饱肚子,此时陛下在这忧思满满,他哪敢提,竭力克制不让肚子发出咕咕叫已经不容易,正晕头转向,门外又叩叩两声,江措眉心一跳,生怕是虞时流此时回来和李稷元撞上,他便不好再提地宫的事,不知不觉,手心先出了一层薄汗。 李稷元打趣:“莫不是你那位心上人回来了,是朕来得不巧。” 江措一边道:“哪有哪有!”一边小碎步去开门,可门外却空无一人,正当他以为是不是有人耍他的时候,低头一看,地上放着精巧的食盒,上面压着一粒白玉骰子。 江措莞尔,知道虞时流不爱和人交谈,索性不现身,放下心,将食盒提了进去,还没张口,李稷元便笑得挤出眼纹:“吃罢,天太热,放久了会坏。” 江措手已经开始捞出盛着豆花的碗快塞嘴里了,口中还在道:“这我不是御前失仪么!” “恕你无罪了。”李稷元圣恩浩荡,看江措吃得狼吞虎咽,也不觉得失礼冒犯,缓声道,“你吃着,听朕说就是。郑王两家,在联合其他门阀,有谋反的意图。” 江措被呛得差点喘不上气,李稷元失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背,让他缓过气,问道:“你不信?” “这也太冒险了……不像是那些老谋深算幕僚众多的人会做出的事情。他们虽处处安插有人手,但兵权一直掌握牢牢在陛下手中。更何况自陛下登基以来,不说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目前也能压制住门阀一头,百姓的日子得以喘息,已比从前好上太多,陛下是民心所向,他们更是师出无名。无论是想自己推翻大靖,或是在皇室宗亲中重新选个听话的,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是得了失心疯。” 自从着手开始想方设法处处打压门阀,世家明面上依然风风光光,实际上许多生意大幅缩水,朝中的话语权也在慢慢减少,李稷元甚至提过,明年起要彻查官员暗自营商,摆明了要剜掉这块腐肉,多少人上折子,甚至还有大热天在宫中跪着不走中暑身亡的也无法动摇李稷元的决心。 若说是被逼得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但有贼心和贼胆,也得有贼王的本事才行。 李稷元道:“朕起先也在想,就算是真动了心思,可他们手中没人,真要这么做岂不是送死,可事情偏偏就这么不符合常人所想。朕昨日,收到一条线报。” 江措刚好吃完,将碗勺放下,回味嘴里的甜味,暗暗赞美起同居人面冷心热的体贴与眼光。 李稷元语气轻松:“郑斐被关了禁闭,偷偷跑了出来,召集了他那些个狐朋狗友一同喝酒谈天,酒过三巡,居然狗胆包天,在席上开始骂朕。” 江措听着,挠了挠鼻尖,不由心道,一代比一代教养得蠢,幸好陛下及时扼杀,不然等他们当了家,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于是开口道:“这人也忒不识好歹了。” “这倒是小事,为官为民,谁没暗地里骂过朕几句,才是奇怪。” 江措立刻表忠心,举起三根手指:“我可没有!” 李稷元面露调侃之色:“是么,朕眼前居然有这么大一个忠臣,何愁事情不成?忠臣吃饱了吗,朕可不想落个苛待忠臣的骂名。” 江措脸一拉:“行了行了,也不是没抱怨过,行了吧?陛下可别一口一个忠臣的叫我了,瘆得慌。那郑斐呢?骂完后还做了什么?” 李稷元摇了摇头。 江措蹙眉:“陛下也不清楚?” “再然后,酒楼负责送酒的人,被横着抬了出来。” 江措心中一凛:“怎么死的?” “被人活活打死,你猜为何。” “……被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江措一掌拍到桌上,桌子摇摇欲坠,赶紧又心疼地扶住,差点忘了这是自己家,“早知在寺中那日,就该寻个由头把人关起来!” “他家中的妻子,明白丈夫得罪的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告到衙门根本无济于事。郑家本想塞钱了事,可这女子一文不要,还找人写了状子,想告御状,但又被直接拦下。” “又蠢又毒……”若是郑斐真说了什么事关谋逆的话而杀人灭口,那李稷元的怀疑确实有迹可循,江措火气噌噌蹭往外冒,“那女子现在何处?” “郑家应该知道朕盯上了这件事,不敢再贸然动手,将人藏了起来。” 江措深吸一口气,不必李稷元再提,自动接下任务:“臣绝不让陛下失望。” 李稷元将茶一饮而尽,沉默片刻,语气一转:“那厉鬼害人的案子,你查得如何了?” 终须一别 江措已经打好腹稿,可一系列事情发生得过于离奇,到了述职的一刻仍然犹豫。李稷元是何等人物,只扫了一眼,便开口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 李稷元微服出宫,穿的是一身桑蚕丝玄色圆领,麒麟纹刺绣,胜在夏日里轻薄凉爽,不似在宫中那身龙袍繁复,跪在脚下的人光是看见眼前的衣摆,都会不寒而栗。但李稷元眉心留下长久蹙眉的痕迹,即使不作表情,仍能令人感受到天子之威。 江措当即绷紧脊背,想起身跪下,李稷元先一步制止,他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严肃地沉声道:“是朕让你追查,无论缘由因果,朕都不会追究到你身上,朕一言九鼎,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江措得了承诺,不敢再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隐去了虞时流的参与,尽数说了,还将残存看不出前因后果的信件取出呈交圣上。 李稷元越听脸色越难看,待听到先帝与长公主之间可能存在悖德不伦之情,手攥紧了下摆的布料,指节发白,压抑着怒火。 江措屏住呼吸,不敢直视,一是不想承担这份怒气,二来则是当着人家儿子面揭穿父亲隐私,着实尴尬,虽然先帝去得早,那时李稷元八成还没怎么记事,更别提父子之间能有什么感情。但总归是血亲,要是有人指着他鼻子说江孝礼有类似的事,江措只想捂着耳朵逃跑。江措手垂下来想抓些什么缓解一下氛围,开始庆幸虞时流送了吃的垫肚子,否则说不定此时要因为紧张过度饿晕过去。 如江措所预料,李稷元静默一晌,缓缓地松开手,道:“到此为止吧。” 江措已告诫自己千万遍要到此为止,可却难以真的甘心。是不是真的与生身母亲有关?还有神秘死亡的婢女。长安日日人来人往,无论是沈家还是郑家,都好像将这件事彻底遗忘,无人在意这件事的真相,也不会有人受到任何影响。 可这是两条人命,无足轻重,注定要埋在尘埃之中。 李稷元加重了声音:“江措,到此为止吧。” “臣……遵命。” “朕知道这件事疑点颇多,许多事无法解释,更不是觉得你有仁善之心是坏事,但孰轻孰重,你我都清楚。若在这件事上被抓住话柄,到时定会闹得满城风雨,少不得说朕来历不明,得位不正,到那时候,郑家没理由也会有理由。忧民之患,除民之害,远比翻查旧案重要。” 江措垂眸:“臣明白。” 到此为止,翻篇了,应该也就不会牵连虞时流进来了,这是对所有活着的人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