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设想许多,又后知后觉地想,早见到又能怎样。 他怀着目的接近,要拉一个耀眼的生命去走未知的,可能会搭上性命的路,换来自己不必再日夜为神树供给养分,以避免将来的每一任大祭司都要忍受皮肉剥离之苦,早些见面,不过是将遗憾拉长罢了。 虞时流不怕死,却因族人不能轻易地去死。 他攥紧江措衣服,脸庞隐匿在江措的发丝之间,说道:“你好像对皇帝很敬佩。” “那当然了!门阀活得时间比大靖还要久远,以己身去撼动,只为苍生,怎么不值得敬佩?” “原来如此。” 江措哼了两声:“听起来你对我的崇拜很不屑。” “我很尊重。” “我可感受不到你的尊重,只能感知到大祭司话里话外都透着刻薄恶劣,不过今日你我相依为命,前路要是有什么危险还得请大祭司和我并肩作战助我一臂之力,我可不打算现在和你撕破脸——不过不准再咬人了,有力气不能攒着吗?” “嗯。”虞时流答应得像是不情不愿,“不过看了许久,都是旁观者角度看些前尘旧事,但按照常理,主角该是地宫的主人,为何总围绕着你。” “那不一定,说不定等下就能看见你的往事了。” 虞时流轻轻蹙眉,打算若真是如此,不如等下想办法直接把江措打晕,嘴上却道:“有没有可能,你的母亲就是地宫的主人。”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我娘是长公主?”江措指着自己鼻子,“别开玩笑了!要是江孝礼的魅力能大到做长公主的入幕之宾,我干脆收拾收拾打扮一番用美人计把那些什么姓郑的姓王的一窝端了算了!” 惊天秘闻 十三岁的江措与李稷元就此隐入山中,江措从旁观的角度重温一遍,只觉无限感慨,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他跟了一个圣明之主。 此时一切的危险好像都停滞下来,明明是幻象,江措却能闻到山野中花香,听见流水与鸟鸣,他背人背得有些累了,便与虞时流在草丛中休息。不比大祭司讲究,江措直接在柔软的草坪上躺了下来,双手垫在脑后,一条腿屈起,任野草拂过脸颊,享受着熟悉的微微发痒的感觉。 虞时流还没从方才目睹一切的烦闷心态中抽离,目光一瞥,看江措晒着太阳合着眼,没心没肺地都快睡着了,愈发地不平衡起来,坐在江措身侧,正要让蛊虫爬出,就见江措打了个哈欠,眼睛也不睁开就道:“你缓过来些了吗?” 虞时流道:“还好。” “我就多余这一问,你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哦也不对,应该说,你没有和人倾诉的习惯和欲望,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像个锯嘴葫芦憋在心里。”江措轻笑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脑袋歪了歪斜着看他,比起十三岁时满脸的稚气,这张脸和修长的身段都颇有些年少风流的意味,“这样罢,你要是不舒服就别说话,只当默认。” 根本不给人反驳的余地,虞时流想开口,可嘴宛如被施了咒,于是僵着一动不动,江措笑得身体都在颤。虞时流别扭地将脸扭到看不见的方向,低声道:“……即使说了又如何,疼痛不能减少半分。” “肉体上确实不能,但是我小时候要是受伤或者生病,总是喜欢说出来,这样就有人来哄我,给我拿好吃的,这样哪怕再难受,知道有人在乎关心,总会好上许多,觉得病痛也没有那么难熬。” 江措越说就越想念在寺中的日子,师父与师兄们就是家人,比起与江孝礼相处时的生疏,昭觉寺才令他自在,可说完后又想起虞时流活像地里的小白菜,说出来确实只能给那些蛇虫鼠蚁听。哪怕虞时流再三抗拒,此时江措也心软下来,这茫茫天地,四处无人,还不知能不能顺利出去,说不定就要和虞时流四目相对到死掉,就先别计较有的没的了。 于是江措拽了拽他的衣服,虞时流压低眉眼,面色不善:“做什么。” 江措撸起袖子:“左郎将多才多艺心胸开阔,躺下,我帮你按按头。虽不知你病根在哪儿,但能舒缓精神,聊胜于无。” 虞时流听得发怔,这过于超出他的认知与想象,他连生身父母都没见过,被族长器重,却也没从中得到过言语肢体上的关怀,依他本性,就该口出恶言冷嘲热讽地拒绝,该当头给江措泼一盆冷水,可稍转目光,就能见江措热切的神情,不掺虚假和利益。 虞时流忽然想到,这里多像他想要的那样,回到熟悉寂静的地方,但身边多了一个人。 江措看他半天没动静,要不是还睁着眼,得以为虞时流又昏死过去,想了想,误以为虞时流嫌地上脏,江措盘起双腿,将下摆铺平:“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个未知数,行吧你躺我腿上,能缓过来一点都是老天有眼,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万一有危险,我不指望大祭司能帮忙,但也怕打起来自己顾不上你,快点,别纠结了!” 说着,江措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虞时流后知后觉地脸上居然破天荒涌现了可疑的红晕,在惨白的脸上暴露无遗,明显的和白纸上被划了一笔没有区别,好容易因为时间稍稍平稳了一些的焦躁感再次涌上,虞时流推测,在地宫下蛊的人虽不知道用了哪几样东西,却一定掺杂了些情蛊的材料,才会激得人如此难受。 偏生在和尚庙长大的人最不懂这些,江措定睛一看,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这么严重?让我看看!” 虞时流想别过脸,江措双手捧着他脸颊用力地扳正,皱着眉仔细观察,虞时流觉得连落在脸上的目光都灼人,呼吸加重错乱,江措愈发担忧,叫道:“完了完了!你以前心跳哪里这么重过,不会是回光返——呸呸呸!我乱说的,你你你你别死啊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在这鬼地方——!” 脸被温热的掌心覆着,虞时流头晕目眩,这里算什么鬼地方,分明是天上人间。 是九重天的瑶台,是枯竭之地的甘霖。 虞时流本就因蛊而心神不宁,此时身随心动,往前一倒,将江措压在身下。 江措被这一扑腾,碎掉的野草飞到嘴里,侧过脸呸呸呸往外吐:“……你可真够沉的,哎!别压了,肺都快吐出来了,能不能自己起来?算了我还是背着你吧。” “别动。” “……我就动。”江措眼睛瞪得圆溜溜,“现在是你需要依靠我该求我,还指挥起人来了,我可不是你的族人,收起你的大祭司脾气。” 说着还扭了两下腰示威。 虞时流猛地一手支在江措耳侧,让二人下半身分开距离,人已经快忍到极限,额头暴起青筋:“你不是要照顾病人吗。” 二人的脸距离不过咫尺,江措被虞时流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些许阳光漏进来,江措迷惑地看他:“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挺中气十足的,真病还是装的?别不是不想动等着我背故意的吧。” “……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是,毕竟大祭司嘴比金子硬。” “不是说要为我按一下头吗。” 江措顿感无力,感觉上了什么当被顺杆儿爬,不过话是自己说的,容忍一下这个目前天底下唯一在自己身边的人也不丢人:“行,那你先努力地从我身上下去。” 阴影褪去,江措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想大展身手,上空忽然飘来一片乌云,方才的晴空万里一下子又阴云密布,眼见着要下雨,江措奇怪地仰着脖子去看天,再一低头,眼前又换一番天地。 明月高悬,二人下意识穿过阻挡视线的月洞门,庭院内陈设古朴清幽,莲池中游弋着几尾锦鲤,将映在池面的月光搅成碎金,哪怕是室外,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阵阵幽香,江措闻得上头,狠狠吸了几口,半天意识到虞时流没跟上来,担心他身体情况,忙回头去找人。 虞时流方才还浮着红云的脸难看到了极点,双眉紧蹙,但不像不舒服,倒像是很不爽。 虞时流自是极其,十分,特别不爽,一边不明白方才自己矜持个什么劲耽误了那么久,一边又想这幻境生来就是和他作对,哪怕迟上片刻,也不至于该有的待遇就这么没了,对着江措忧虑的眼神,虞时流恢复到又端起那股看不起人的高傲架子:“没事了,能动,能打。” 江措挠挠鼻尖:“也许是幻境将时辰调快,一下从白天到了夜里,所以缓和不少,那你别逞强,有事喊我,我先——” “有人。” 明知这里的人都看不见自己,江措还是觉得像在私闯民宅,拉着虞时流躲在假山后面。 虽然衣着不同,依然看不清脸,但江措还是认定从廊下走出的女子就是长公主,此时她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男子。 李令仪道:“趁还来得及,你走罢。” “公主府上无一人离开,难道公主觉得我是那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辈?” 李令仪自嘲一笑:“我争权夺势,输了,该我自己承担。你们一个个非要与我一同赴死,到了黄泉之下,岂不是要我坠入阿鼻地狱,无法投胎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