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石头要摸头?” 江措马上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控诉这个不解风情的人:“你看到可爱的人和事物不会想摸一摸吗!?就算你不喜欢小孩子,对动物的喜好也比较特殊,喜欢蜘蛛蛇蝎子什么的,但看到街边的小狗都没有过这样的冲动吗?” 虞时流刚想反驳,可目光一转,看江措黑黝黝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自己,又觉得这个说法不全是无稽之谈。 江措唉声叹气,觉得虞时流真是没有一点乐趣,脑子里幻想着大祭司每天关在阴暗的小黑屋里搅拌一锅乌黑的浓汤和蛇虫鼠蚁作伴的场面,虽然需要尊重人家习俗是没错,但总觉得好看的人就是该多在外面的世界走走造福大家的眼睛。 习惯了虞时流总是不接话,反正江措自己话多,所以根本不放在心上,正要跳上屋顶,刚准备跃起就被虞时流用蛊操纵后领生生拽下来,江措气得刚要质问,就觉周身忽然变得轻飘飘,若人能感知魂体状态,八成就是这样。 江措稀奇地上下检查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这是什么意思?” “隐身蛊。” “还有这种好东西?”江措大喜,“这样吧,多少钱,你开个价,多卖我些,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去搜集谁家罪证就能派上用场。” “一年不过只能产上五只。” 江措张了张嘴:“……那你还给我用?我可还不起。” “没要你还,直接进去。” 即使虞时流说能暂时隐身一炷香的时间,江措仍对大晚上大摇大摆私闯民宅心虚,紧紧跟在虞时流身边,心想哪怕被发现也得有个垫背的,虞时流懒得理他。 院内仍是一片寂静,二人靠近沈维桢卧房,从窗户外看,屋内只燃着一盏油灯,倒映在墙上影影绰绰,仔细去听,只能听见沉沉的几声闷哼,江措莫名紧张起来,但隔着一道屏风,看不到和沈维桢纠缠的人是谁,正在思索要不然先到阿荔房中看看,里面却忽地传来一声巨响。 随即,一年轻男子只披着外衫,露出精壮的上身,怒气冲冲地绕过屏风到桌旁猛灌几口凉水,对着另一端的人吼道:“你成日就惦记着你那个傻子弟弟,这才什么时辰就非要赶我走。他浑身上下也就脸与你生得有几分相似勉强看得过去,还有哪里值得你这么护着?等他再过两年,我非要将他送出去不可,脑子虽然坏了,但就冲着这张脸,也能保他几年衣食无忧,用不着你再操心。” 沈维桢的声音仍是疲倦沙哑:“你若是敢动他……我杀了你。” “你也只能威胁威胁我罢了。你入幕之宾不胜枚举,只有我待你真心,连碰你都小心翼翼,哪像旁人还在你身上留疤?只要你开口肯从今往后只跟我一人,我哪怕去跟我爹大闹一场,也得助你沈家东山再起。你究竟是犯贱不跟男人周旋就难受,还是就单单这么不信我?”说着说着,这么大个儿的男人居然开始哭哭啼啼地控诉起来。 沈维桢恹恹道:“王峤,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王家权势滔天不假,可我不敢攀附,只求能苟延残喘地撑着就够了。今日你真心,我信,可我终会有年老色衰的一日,或者你明日见了更称心的人就移情别恋,我是沈家唯一的支柱,不可能把宝全押在你身上,这一点,从你最初找我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受不了,断了便是。” 王峤一听,眼泪更是喷薄而出:“你这是说的是什么话,非要把我气死不可吗?!我知道,我知道当时陛下纵容郑氏把你们家在朝中的人下了诏狱被冤杀,你恨毒了他们,我这就替你报仇去。” 王峤一边穿衣一边大步要往外走,沈维桢急咳几声,像是要追过来,却脚步不稳地走了几步便跌在地上,王峤方寸大乱,忙过去把人抱起来。 沈维桢揪着他衣领,骂道:“你疯了不成?有没有半点脑子?!天天骂小槿蠢,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不妄想去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是因为我想活着,你去和他们斗,是让陛下坐山观虎斗等着你们两败俱伤,别以为自己坐得有多安稳,王家,郑家,都是下一个沈家罢了。” 王峤赶紧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让做的,我一定不做。” 沈维桢的气息这才缓缓喘匀:“……其实不必你说,我也不打算再见他们了。” 王峤刚刚喜上眉梢,却又听沈维桢道:“我想带小槿回湖州老宅。” “为什么!?好端端的——” 沈维桢抬眼,水盈盈的美目蕴着哀意:“阿荔死了。她无论是被谁害的,定会怀疑到我身上,说不定正好顺水推舟,将我冤枉成凶手,那之后小槿又能托付给谁照顾?沈家剩下的人又该怎么办?起初我来长安,是想让陛下知道我绝无东山再起的意思,可如今看来是要赶尽杀绝了,左右都是死……我想埋在湖州的祖坟。” “又不是你做的,我护着你,没事的。” 沈维桢埋在他胸膛处,手指缠着他的衣带子,轻声道:“这种大话,谁都会说。” 王峤粗声粗气道:“查这案子的是江措是不是?大不了我去找他说,阿荔是我杀的,因为她撞破了我和你的事儿,我怕她说出去所以先下手为强,我就不信因为个婢女的死他敢抓我去坐牢。” 江措简直目瞪口呆,眼看着时间要到,与虞时流暂时溜到后院,在虞时流面前来回踱步,气愤道:“这王峤怕不是个傻子吧?这么明显的圈套还要往里跳,还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将来如王峤郑斐之流入朝为官,天下非得把他们搅和散了不可。你怎么不发表一下意见?” 虞时流道:“阿荔的死和沈维桢有关。” “当然了,不然他能急着跑或者找人背锅吗?但他到底图什么?召唤枉死厉鬼杀人轻则伤运重则损害寿命,一不小心被反噬直接死了都可能,就因为阿荔知道他和几个男人有往来?就凭他的本事,勾勾手指,王峤不得上赶着替他灭口。” 江措越想越乱,一屁股坐在栏杆上,结果还没坐稳,咔嚓一声,栏杆脆弱地断裂,江措一下子向后仰翻,幸而腰上够有劲,强行撑着从半空起来,免于掉进池子里,江措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惨了,我不会又要被留下来修栏杆吧,案子没什么进展,净给人修屋子了,诶,你怎么又不说话,算了也不需要你说,大祭司,你有没有什么蛊是可以操控你那些虫子修葺栏杆的?”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谢谢你夸我啊。” “但栏杆应该不用你来赔偿。” “啊?” “毕竟是刚才有一只手从水面伸出来,把栏杆掐断的。” 江措面露疑惑,低头看了看手腕的佛珠,莹莹亮起一层光,刹时间神色一凛,手握在刀柄上:“你早不说!” “本来是要说的。”虞时流顿了顿,“如果不是你的话太密集的我无法打断的话。” 杀生怜生 江措来不及和虞时流斗嘴,横刀出鞘,刹那间,被向上抛去的横刀与池塘溅起的一层水花同时往上空飞去,江措目光如炬,一掌能遮半边的窄腰灵活得惊人,旋身一扭,在半空将横刀踢了出去。 刀刃破开水幕,直击对面黑影,同时间身后亮起一道银紫色的暗光,一把剑紧随其后射穿出去。 只听见一声凄厉到根本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水落回池中,江措额发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弯下腰,左手将被带出的鲤鱼放生回去,右手接回武器。 小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黑影却不见踪影,江措回头,见虞时流孑然而立,如墨般的长发垂在腰际,平日里束发的银簪变成了他手上一把通体如同透明一般的长剑,连着剑柄的小半截镂空,雕着竹纹,剑穗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柔软的像轻飘飘的几缕云烟。 江措心说这哪儿像是深山老林的怪胎祭司,倒更像是绣像上画的天人。 虞时流一手执剑,眉心微蹙:“看它,不是看我。” 江措回神,大步走向血迹处,此时在前院听见动静的主人也拖着步子到了后院,三人一碰面,江措顿觉尴尬,可沈维桢好像早有所料,没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客气地冲二人点点头:“可是在我府上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看来王峤已经先行离开,沈维桢根本不像是会惧怕被人撞破私情的人,仍是穿着单薄的里衣,身上痕迹一目了然,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展示,直到目光落在地上,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细看:“这是——” 江措问:“沈公子,这几日府上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沈维桢道:“沈某不明白左郎将的意思,愿闻其详。” “依我看,府上怕是出了冤案才会闹鬼,若沈公子还是不肯说实话,以后要是家宅不宁,我有相熟的风水师傅,需要帮沈公子介绍吗?” 沈维桢笑道:“原来二位半夜前来,是帮我捉鬼来了。俗话说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与小槿都没发现异常之处,偏偏叫二位撞见了,我只担心那厉鬼,是随着二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