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措既没受过父母疼惜,又总被暗地里戳脊梁骨骂是没名分的野种,寺中人待他再好也是常年苦闷的修行,综合种种,眼前的人,与虞时流之前想象之中大相径庭。 江措见他不动,催促道:“上来呀,我骑马很稳的,你只管抓紧我。” 虞时流抬眸:“不必了,改日再见。” 江措看着人说走就走的背影,五官皱皱巴巴,摸了摸鼻子:“……怪人。” 虞时流费了一只隐身蛊,一路畅通无阻,回到别院时已是子时三刻,抬手正欲推开房门又垂下,转身对着廊中的方向微微欠身:“蓝蝶长老。” 廊柱后走出一女子,年龄比虞时流稍长,下颌偏方,颌骨高,肤色深,容貌气质皆比随着一起来的一众年轻山巫女子沉稳许多,从不随着一起嘻嘻哈哈,此时望着虞时流皱眉:“进去聊吧。” 二人进了正厅,蓝蝶抬手,翩跹的彩蝶落到几根蜡烛上点亮了屋内,还没等落座,质问的话便已经先抛了出来:“大祭司,您虽在族中地位高于我,但族长交给我的命令在身,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我与全族人,都希望大祭司每时每刻都要记清楚自己的职责。” 虞时流神色淡淡,屋内的烛火好像刚刚只够照到他身前,唯有一弯残月施舍他一丁点光,他道:“一切都按照计划在顺利进行,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们只谈好了,大祭司接近江措取得信任,可如今您却跟着他一起查起了什么案子,若是一日找不到真相便要拖一日吗?” 虞时流道:“我需要厉鬼的魂魄养身,若我就这么死了,你们还要费心思再培养下一任祭司,比起来,这点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蓝蝶仍是不松口:“大祭司,您从小便被送入层云嶂中修炼,族长这么做,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想让您不要接触人,不要相信人,不要有属于人的感情,这样的祭司才能全心全意为族中做事。族长如此重视培养您,无论是操控蛊虫之术还是心性,在族中绝无木人石心 蓝蝶面上出现愤慨之色,她向来刻板守规,甘愿将一切都奉献给族人,对族长更是忠心耿耿,说得直白些,这些甚至让她显得不知变通。她不明白外面有哪里比得过她挚爱的山林,自从到了长安一直不肯外出,宁愿留在这别院炼蛊打坐,也不肯出去转转。 前两日有人从外买了胭脂水粉,包装精美,粉质细腻,只是高兴地与姐妹闲聊时无意间说了一句“这样的好东西在山中可从没见过”,便惹得蓝蝶大为不快,当众责骂了几句。 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对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是严防死守,她语气不善,再想缓和也压不住劝导的心思:“大祭司,您的所有决定都关乎整个山巫,万不能因一己之私坏了大事。已做好决策,便没有后退的路,虽然我不知道族长是如何算出江措就是那个人,但她的话不会有错。即使江措一无所知,再无辜,也比不上整个山巫的命运重要。以免夜长梦多,您一定要抓紧时间找到机会带他回去,若不是下蛊操控这条路行不通,必须他自己走入神树,蓝蝶早就为您代劳。话就说到这里,千万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一口气说完,蓝蝶行礼告退,虞时流仍沐浴在月光之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懂蓝蝶口中的私欲。 私欲是自己所求,可自有记忆起,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如同洗脑般灌输:你是山巫族的大祭司,要担起重任,是神树选中了你,你不能选择,不能后退,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在父母身边长大。你不需要交朋友,不能成婚,不能繁衍后代,你唯一要明确的是,你的心脏与神树紧紧相连。神树是山巫族的象征、图腾、精神支柱,它的存在更关系到族人存亡,你其中一项职责,就是消耗自己的精气血肉去供养它,让它能够继续庇佑族人。 在进入层云嶂修行,族长曾郑重地道:“你是族人中最伟大和不可或缺的存在,现在,我要将山巫族的未来交到你手中了,你一定可以。也必须可以做到。” 还没对尘世有认知的孩童,便这么被推入深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和野兽搏斗,抢食物,修习法术与蛊术,明明已经将全部的精力用来变得强大,却仍抵不过神树岌岌可危随时面临枯萎时迸发的求生欲望,对虞时流贪婪的盘剥攫取。 如今好似一个活死人,随时会像初见江措时那样没了呼吸心跳,只能等自己的身体自我修复后缓过来,不知道哪一日会永远醒不过来,捉厉鬼用炼魂蛊补身,也只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人人视祭司为山巫族延续的重要符号,同时又迫切地希望在虞时流死亡之前能彻底解决神树衰老的问题以绝后患。 虞时流抬手触碰胸口,心脏微弱地跳动着。 他的人生不该有别的意义,更不存在一己之私,无论为何,既然族长算出江措是那个能够改变神树的关键人物,他就要为了全族将人带回去。 二十年来,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时片刻的人何来的私欲。 忙了一晚上,江措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睡醒惺忪梦游似的在屋里晃悠了两圈去洗漱,做金吾卫早习惯了昼伏夜出日夜颠倒,把在家中唯一能完成的活动筋骨的动作搞定,江措不由怀念起昨天那顿饭,捶胸顿足,还是后悔没打包带回来,放一晚肯定还能吃。 直到前两年江措还在坚持自己洗衣服省钱,毕竟在寺里都是这么过来的,但随着升迁越来越忙,哪怕江措这种精力旺盛的人也有点扛不住,便固定将脏衣服收拾好每天出门放到隔壁婶子那,婶子常常帮人浣衣补贴家用,自然乐得多笔生意,只是每次见了人都想着给他做媒。 附近街里街坊和江措相处久了的都知道他没当官的架子,只要遵纪守法江措向来性子和善,不似他们想象中那样官字两个口不交钱就眼高于顶,哪怕平日打个招呼,见俊秀少年眉眼弯成月牙儿似的也觉得心情好,看他过得朴素节俭,谁也想不到是个官家公子。 今日婶子又提起她远房表亲,吹得天上有地下无,除了家里没什么钱外没有一丁点缺点,尤其长相,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和江措看起来金童玉女别提多般配。 江措胳膊肘靠在篱笆上听得直笑,脑袋一歪,想了个绝佳以绝后患的主意,佯装叹气道:“婶子,咱们做邻居这么多年,有话我也不瞒着你,不是这姑娘哪里不好,其实是我有毛病,不能耽误了人家。” 婶子从洗衣盆中挺起腰,哎呀呀地夸张叫着起身,用浆洗的棒槌不轻不重在江措身上戳了一下:“年轻人,有病就趁早去治,可别嫌丢人,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您想哪儿去了?”江措失笑,黝黑的眼珠子一转,“我这毛病不在身上,在心里。我老实说吧,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认定了这辈子非他不娶,别说是天仙下凡嫦娥再世,哪怕世间真绝色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没人比他在我眼里更好看。” 婶子明显不信:“真有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我们从没见过?” “那是因为……他不是姑娘。” 江措哈哈大笑,冲被震撼在原地不能回神的婶子摆摆手:“我先去忙了,晚些来拿衣服!” 蹦蹦跳跳溜走,江措找了块空地,一边练功,一边将现在的线索连接起来。 作案的是鬼不是人无疑,别说沈家一个落魄贵族在长安举目无亲,哪怕鼎盛如郑家也不可能有能力操纵厉鬼,但这不代表案子就真的与沈维桢无关,江措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疑点,思索着虞时流欲言又止的话,在一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他没说完的是什么。 于是更加焦躁,若沈维桢真的委身旁人换兄弟二人艰难维生,那阿荔的死就很有可疑,人不能操控鬼,但可以借刀杀人。 若阿荔是因为洞悉了秘密后想跃上枝头做郑家老爷的妾室,担心她泄露出去曾来沈家的都是什么人物而被杀,那为什么死状会和杜曼殊找到的尸体相同,前后已将近隔了二十年,能有什么联系。 江措将自己目前掌握的内容写下,又重重地在上面画了个叉。 全是猜测,若是第一步就想错了,岂不是自己往死胡同钻。 叹了口气,想起虞时流这个人也神出鬼没,但左右自己身上无甚可图,没钱没势,刻意制造相遇为的是什么一头雾水,身上的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散,现在和背上长了双眼睛差不多,总觉得时时刻刻被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