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哎!虞时流——石榴——!” 江措快步上去搭上虞时流的肩,在虞时流想退后的刹那热情地狠狠搂住一起往前走:“都认识一晚上了还这么冷淡啊?” 虞时流:“你也知道才一晚。” 江措拉长声音,少年清脆的声音黏糊起来丝毫不腻人:“——其实我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求我?” “我是想说,沈二公子多可怜你也见了,你会蛊术,又对皇室有恩,一会儿见了他那大哥,若是他摆明了不想要这个弟弟,咱们想个法子——” “原来是为了他。”虞时流将他搭着自己肩膀的手拂下去,盯着江措道,“我人生地不熟,不懂你们汉人的律法,不敢肆意妄为,更担心左郎将会亲手抓我,帮不上这个忙。” 维周之桢 这个人真的很难哄。 江措肩膀垮下来,在沈维槿怯怯地靠过来时又立马挺直腰背。他在寺中长大从小习武,师父纵然对他颇有些无底线的溺爱,但是在练功时从不心慈手软,这身挺拔全是日夜练出来的下意识。只是寺内的武功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江措总觉得无趣,融会贯通后自己改良,充满禅意的厚重招式被江措用得灵动飘逸轻盈,跳脱又有些浑不吝,惹得慧明法师有时也头疼得紧。 但再随性不羁,在沈维槿面前都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大哥作态,沈维槿讲话慢,脑子转不过圈,又有时词不达意,比起说话更爱用手比划,痴痴傻傻,见江措与虞时流斗嘴,便以为像他曾在家中见过的那样,手忙脚乱地扒住江措。 虞时流本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没耐心的人,数载的酷暑寒冬中被送入山中禁地,独自一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习惯寂寞,可此时见二人迟迟未动,竟是下意识走过去。 江措正在哄小孩儿,沈维槿见状突然叫道:“别打,别打哥哥——!” 他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叫声尖锐痛苦,可即使如此都没松开抓着江措的手,又怕又想挡在他身前。 江措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拍着自己胸脯:“别怕别怕,看我这么威武雄壮,就他?能打得过我吗?” 可沈维槿完全无法平复,不断落泪摇头,抓得江措手臂都在痛,想努力安抚让他平静一下,可无论江措说什么都不成。江措焦头烂额,明明在寺中有丰富的带小沙弥经验,却在沈维槿这儿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虞时流静静看着,忽道:“他应该是有类似的阴影,你我别再起冲突。” “谁愿意和你——!好好好,二公子别怕,你误会啦,我和这位大祭司关系好得很,我们是好朋友,真的不是在吵架,真的,不信我给你看!” 江措脸上堆满笑容,一下扣住虞时流的手,在虞时流想挣脱的刹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配合!你也不想一晚上耽误在哄孩子上吧?!” 沈维槿脸上挂着泪痕,呆呆看着二人,江措与虞时流十指紧扣,挥到半空,说道:“看,好朋友才会手拉手一起玩是不是?今天太晚了,下回我带这个哥哥专程来陪你玩儿你就知道了。” 虞时流:“……” 江措笑眯眯道:“是不是,这位哥哥?” 虞时流微微别过脸,任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看沈维槿终于消停,江措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掌心之间冷如寒玉,分明的骨节又硬又冰,不禁想,可惜了,这么好看的手。 虞时流冷声道:“还不松开。” “你冷吗?” “放开!” 江措悻悻放手:“我又不是想占你便宜,都是男人,别将我当作什么登徒子啊。我只是想说,我师父说我天生体热,你冷的话我多给你捂一会儿。” 虞时流闭了闭眼,只觉得上天对他的磨难原来还没有一次性给完,一忍再忍。 江措也不管他理不理自己,转头又拉起沈维槿:“走了走了!” 沈宅几经搬迁,现在只剩个两进两出的院子,虽然用“只”这个字让江措有点牙酸,属于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但对于他们这种富贵了千年的家族来说已经和破落没什么区别。 江措上前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人来应,问沈维槿道:“你家中门房歇下了吗?” 沈维槿根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咬着手指摇摇头,然后自己跑过去趴在门边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声音,笑逐颜开地推开门,江措与虞时流对视一眼,跟着一同进去。 明明天气转暖,可院中花草凋零,青石板上落着一层薄霜,明月越过屋脊,照亮墙角的裂纹,虽整体仍看起来整洁有序,但无端令人觉得太空洞清寂,若不是知道沈家兄弟住在这里,说是鬼屋凶宅江措都信。 沈维槿在院中跑着跳着,险些撞到青苔满布的井边,江措赶紧将人拉住,沈维槿欢快地喊道:“哥哥!哥哥,小槿回来了!” 他如同一只欢快的蝴蝶,没了之前的拘谨,耳朵一动,听到卧房方向传来的动静,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江措顺势一望,最先听见的是几声咳嗽,而后是陈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在这种氛围中,江措不由屏息。 好漂亮的人。 素白单衣,削肩细腰,面若好女,柔顺的长发垂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娴静温顺,柔弱可欺,像被囚在笼中被缚住双足见不了天日的鸟,命不由己。 原来这便是如今一人撑起整个沈家的家主,沈维桢,没有半分江措想象中的威严。 “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只可惜落得如此田地。 江措头一回见到沈维桢,与想象中苛待胞弟的人完全不同,虽说眼前二位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但江措忍不住悄悄地瞥了眼虞时流,见这人正用一种诡异、怀疑的神情盯着自己,江措打了个寒颤,摸摸鼻子,莫名有些心虚。 要按江措审美,纵然虞时流十句话有八句话说的不中听且脾气难琢磨,但哪怕和具行尸走肉差不多,但那种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骄矜还是更让江措有安全感,沈维桢更像个漂亮的、琉璃做的玉像叫人不敢轻易靠近,总怕不小心弄碎了。 沈维槿高兴地扑了过去,他还不会控制力道,沈维桢伸开手臂做足了准备,却还是险些被他撞倒,身体晃了晃,勉强将维槿接着,疼惜地摸了摸他的头:“今晚没再遇到那些人了吧?” 维槿迟疑了一会儿,冲虞时流与江措看去,窝在哥哥怀中不答问题,反而道:“上次我说的,帮我赶走坏人的,就是他。” 维桢这时才望过来,冲二人颔首,单衣被夜风吹起,随时要站不住,声音有些沙哑,仍能听出原先的清越底色:“多谢二位送小槿回来。只是天色已晚,家中简陋,无甚招待,改日必定登门拜访相谢。” 这是下逐客令了。 江措向前一步抱拳,接着亮出玉牌:“沈家主,在下金吾卫左郎将江措,奉陛下之命查案。今日前来,是有些事需要询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维桢闻言垂下头,雪白修长的脖颈看起来太脆弱,好像刁难他便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他环住弟弟,低声道:“小槿,你先回去睡,哥哥有事和他们谈,早些休息,说好了的,明日带你去终南山玩,记得将窗户关好,别着凉了。” 维槿听到这话,对江措一下子没了方才依赖的模样,急急地喘着粗气:“我不要!我要和哥哥待在一起!他们会——” 维桢语气加重,下了命令不容维槿再闹:“听话。” 维槿嘴巴一撇,又开始抽泣,一边擦泪一边往自己房中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维桢确认弟弟进了房内,才收回目光,恢复笑容:“见笑了,请二位随我来吧。” 许是为了省钱,院内只有两三盏昏暗的灯笼,随着风摇动,随时有熄灭的危险,檐角下风铃不时被吹响,江措总觉得自打踏入这宅子哪哪都不对劲,几次想使眼色给虞时流想看看大祭司有没有什么高见,但虞时流硬是装看不到。 江措简直莫名其妙,觉得公主都没他难伺候。 二人随着维桢自抄手游廊进了花厅,室内布满了各色绣球花做点缀,江措自己没过过什么奢靡生活,但也常常出入宫中见识过不少好东西,见角落里堆着几样名贵古玩,台面上摆着的却是做工粗糙笨拙的泥塑小猫小狗,料想,这些摆件都是出自沈维槿之手。 江措疑惑,这么看来兄弟俩关系挺好的。 一起就座,沈维桢切入正题:“我与小槿在京中谨小慎微,从没逾矩,不知是哪里惊得左郎将大驾。”他目光一转,落到虞时流身上,“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声名大噪的山巫族祭司。” 虞时流道:“是。” 江措在桌下踢了虞时流一下,凑过去嘀咕:“你能不能有点礼节,人家都夸你了你起码说一句不敢当或者回夸回去一句久仰吧。” 虞时流奇怪地问:“他说得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