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深呼吸,继续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这鞋子绣工一般,虽然保护得不错,但能看出来有不少年头,看来害死她的厉鬼……” 江措正想说这厉鬼定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出身,可随即又想,如今世道,唯有被权势这座高山压着的平民百姓,才会有这滔天的哀意与怨恨吧。 恐葬鱼腹 将遗物盖上白布,江措手腕上的佛珠又黯淡下去,不知道害人的厉鬼目的是什么,还有没有下个目标,到底是无差别杀人,还是与这位沈家的婢女有私怨。 他没急着走,在旁默默念了一遍《往生咒》。 慧明教会他慈悲,令他从不觉得“妇人之仁”一词该是贬义。入世几年,还带着几分非黑即白的固执,虞时流在旁看着,虽没有出声,但显然对他这副菩萨般的作态不屑一顾,可就这么瞧着,江措生得清隽英挺,脸的轮廓比起同龄男子稍显柔和,长身玉立,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丰腴,少一分又显得柴,最好看的就是眼睛,永远藏着朝阳。 这么枯燥的事,无聊的场面,虞时流却在一个瞬间心生一念:不知在他死后,眼前人会不会也为他念一次《往生咒》。 江措道:“走吧,往沈家去一趟。哎?大祭司?睡着了?” 虞时流眼神从他身上拂过,转身就走,江措在后面跟着,聒噪的不知道安静两个字怎么写:“你们族中人去世后有没有什么仪式?” “没有。” 江措大失所望:“啊,我以为像山巫这样历史悠久又神秘的族群会有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可以听。” “没有。” “那人走后,岂不是连纪念的人都没有?”“那又如何,人都是要死的,没有意识,做再多事又怎样。” 江措猜到虞时流是不想多解释才说没有,调侃道:“你既然已经参破生死,为什么还要四处找厉鬼炼蛊。” 虞时流冷冷道:“你好奇的事实在太多,我们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江措也不生气,笑吟吟地撞了一下他肩膀:“不乐意说就算了,反正做有秘密的人是很痛苦的事,这份苦还是别人来受吧。” 虞时流微不可察地一震,拉开一点距离,江措只当他不习惯与外人肢体接触,故意又凑过去,一副能奈我何的表情。 虞时流道:“左郎将原还是稚童心态。” “随你怎么说,反正都得和我互帮互助。” 二人回到街上,宵禁后万籁俱寂,其实江措这种天性爱与人交际喜欢热闹的人从不喜欢长安的夜,总在想若夜夜都是除夕中秋上元那样火树星桥车马骈阗,才该是盛世应有的景象。 不过虞时流住的山里应该比眼前更孤寂,怪不得性格古怪,但他的停留注定不会长久,一旦习惯了京都的繁华,有了落差,回去后定会很想这里的人与事的。 若是虞时流不提,江措如何都想不到沈家头上,因从李稷元掌权以来一直将门阀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用尽手段,大多已经是四分五裂溃散,而沈氏只是被波及的其中之一,摇摇欲坠,回天乏术。 千年来屹立不倒、历经历朝历代盘根错节的门阀像是这个国家基石一般稳健的存在,如今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还在朝堂上掌控话语权的几个世家大族唇亡齿寒,一边觉得李稷元打压门阀至今已经有了成效,聪明些就该收手免得到时他们被逼联手合起伙来对峙,谁都下不了台;一边又隐隐担忧着自己的子孙是否能成器,是否能有骨气地如他们一样不为皇权弯腰。 江措意识到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人站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若无远大志向也没什么,就每天平安快乐地活就好。起码站在他的角度,一点不希望这件事与沈家有关。 沈氏人才凋敝,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从前些年为了保住仅剩无几的血脉,特地从湖州搬来了长安在天子眼皮底下生存。家中没权没势手里更没钱,任谁都踩上两脚,从前在家乡做湖丝生意,家中老宅最鼎盛时住了二百来人,如今树倒猢狲散,在长安举目无亲,只剩家主一人在苦苦撑着,过得并不如意。 江措向来不觉得李稷元的这项举措有什么问题,包括广开恩科招贤纳士,令更多出身贫苦的读书人也能鲤鱼跃龙门,不会让风向永远把持在名门望族手中,可话虽如此,每个政策如山般压下来,总会有可怜人。 刚入坊内,离沈宅还有一段距离,江措就听见哭喊声,登时加快脚步,循着声音而去。虞时流不紧不慢跟着,却一直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没有落下,江措也顾不上这鬼似的人还有什么超脱的能力,急匆匆闯进窄巷。 “通通住手,金吾卫办案!” 江措厉声一喝,几个围在角落的公子哥儿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将横刀收回鞘,江措不齿道:“怂包废物。” 随后大步上前,将缩在角落里用手臂挡着头的少年用力拉起来,虞时流袖中已爬出一条小蛇,但犹豫片刻,蛇又悄无声息地钻了回去。 江措忧心忡忡,压着火气道:“怎么大晚上还不回去?上次的教训还没挨够吗?” 眼前的少年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五官稚气未脱,尽管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可惜眼神呆滞,在方才躲闪和叫喊的方式中不难看出这少年的痴傻。 江措边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边对虞时流道:“他叫沈维槿,沈家如今家主沈维桢的弟弟,小时候高烧差点要了命,就成了现在这样。上回我执勤时也是遇到这样的场面,沈家没落,谁都能踩上两脚……二公子,你手臂脱臼了,我要帮你正骨,忍着些。” 沈维槿不明白江措的话是什么意思,傻乎乎地咧开嘴笑着,知道江措救他两次,毫无防备,任江措握住他的胳膊,紧接着咔嚓一声,沈维槿呆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疼痛,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伤心欲绝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 虞时流道:“他再哭闹下去,巡夜的人迟早要被引过来。” 江措叹气:“那怎么办?总不能扔下人不管,且不说咱们有事要登门拜访,就算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没放任不管的道理。” 咱们。 虞时流第一次与人一同用这个词,心情微妙,想反驳,但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仍是咽了下去,反倒问:“你一直都这么爱多管闲事吗。” 江措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他:“你管这叫多管闲事?好,我告诉你,我从三岁起开始练武学法术,为的就是今日多管这档子闲事。” 沈维槿的泪水淌了满脸,拉住江措的袖子,抽抽噎噎道:“我、我不哭,我不哭了,阿槿很乖的,你们不要吵架了。我不是故意要晚上出来的,但是哥哥……哥哥不让我在家里待着,家里很小,没有我的地方,对不起。” 江措不悦地绷起脸,上回也是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做兄长的,大半夜将弟弟赶出来不让回家,不说会不会遇到危险,被巡夜的金吾卫抓到怎么办,这还是气候转暖,要是寒冬腊月可怎么办?幸亏他正好撞见,在他没发现的夜里还不知沈维槿受了多少欺负。 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江措帮沈维槿将脸擦干净,沈维槿就乖乖地忍着痛一动不动,虞时流刚一动作,江措马上道:“这就走。看不出大祭司还是个急性子。” 虞时流道:“你救了他弟弟,他却未必承你的情。” 江措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我帮他不是为了交易,若大祭司前两回帮我教训人是为了讨要什么好处,我提前说明,我一穷二白,不会做任何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大祭司打错算盘了。” 虞时流的眼瞳随着他的手指微动:“那若是我帮你解决更头疼的事呢。” 江措莫名其妙:“我日子过得好好的,能有什么大麻烦?” “话说得太满容易反噬。” 江措气结:“你诅咒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可以诅咒成真的蛊要拿来害我?” 虞时流没答,已转身向沈宅走去,江措在后面张牙舞爪地作势要扑上去,嘀咕道:“每次都这样,不想理人就冷酷转身,不知道每天在装什么。” 沈维槿泪盈盈地看着江措的动作,吓得缩了缩脖子:“不行,哥哥不让我回去的。” 江措马上恢复一本正经的可靠样子,轻声道:“别担心,我送你回去,有外人在,你兄长不会说什么。” 虞时流走在最前,听着后面二人一路窃窃私语,一人担惊受怕一人温言安慰,心思百转。 他没料到一个人自小被赶出家流落在外,从未受过父母亲情,仍会是成日一副义薄云天恩怨分明的开朗模样,甚至于好像对世间万物极有热忱。 不该是这样的。 这很糟糕,很不利于他的计划。 虞时流摸上自己的心脏,陷入一丝恍然,来长安之前,族长的千叮咛万嘱咐言犹在耳,可现实总与想象中有所差别,明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杂念,却仍是忍不住仔细听着江措与那孩子在说什么。旁人如何,他漠不关心,他有自己的职责,自接下山巫祭司重担的那一天起,他就不该有自己的喜悲,更不该对猎物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