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一笑,搁下茶盏道:“清甜甘润,回味悠远,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胖老爷点点头道:“人都称蒙顶石花为‘茶中旧友’,我见小友亦是一见如故。不知小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又如何能入贤王府为门客呢?” “我不是门客,只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远房子侄罢了。”李昭淡声答道。 “是么?”胖老爷意味深长地道,“那不知小友,是否来自淮南道扬州那个丰饶富庶之地呢?” 此言一出,李昭霎时起身后撤。他身形紧绷,满面警惕沉声喝问:“阁下究竟何方神圣,对我多番试探,意欲何为!” 那胖老爷站起身来,没有答话。他一手伸向耳后,随后用力一拉,一张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便被揭下,露出其下儒雅的中年男子面庞。 李昭心神一震,脱口而出:“礼王?!” 礼王面色一滞,随后苦笑道:“怎么,连声王叔也不愿喊了?” “……不敢。”李昭躬身行礼,却仍旧没有放松半分脊背,“拜见王叔。” “怎么这般见外?”礼王上前半步,就见面前的人立刻后退一步,无奈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李昭只躬着身道:“不知王叔想方设法来寻我,有何贵干?” 礼王眯着眼笑了:“我想做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何知晓你从何而来么?” 李昭闻言抬起头来,面上露出犹疑的神色。 “坐吧。”礼王道,“坐下好好聊,我一件件说与你听。” 两人重新落座。氤氲的茶雾之间,是礼王娓娓道来的声音: “十二年前,一切事发得突然。我看到不良人往镇国将军府的时候,有了些不详的预感。长兄和拓跋将军向来不齿不良人行径,不愿与之合流,而此番不良人倾巢出动,沈随风又春风满面,必是有大事发生。 “我当时也不好直入东宫,就想快马先去镇国将军府传信,可没曾想陛下意志坚决,早派了北衙禁军将府邸层层围住。而不良人所去,只不过是为抓捕审问罢了。 “我一时间一筹莫展,只能焦急等待案情进展。可噩耗却一件件传来:太子被软禁东宫,镇国将军家眷尽数下狱,更重要的是数日后,一无所知回京述职的将军本人也被缉拿入狱,两座高楼顷刻间坍塌。朝中人心惶惶,京城一片惨淡,每个人都拼命地与他们撇清关系,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我想做些什么,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每日辗转难眠,甚至染上了急病,又忍不住打听着一道道消息。直到不幸中的万幸传入耳中:你,连同拓跋家的小公子拓跋珺,在这场动乱最开始时,就已经失踪了。 “不良人全程搜捕,连续近十个日夜,竟然都没能找到你们的踪影。得知这个消息,我一下子就从病榻上爬起来。我吩咐他们避开不良人的眼线去寻你们的踪迹,又一边嘱咐向王氏在淮南道扬州的表亲传信——就是你的舅父,双管齐下派了人手在城中暗自搜寻。 “……后面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你舅父把你带出京城,又给我传信报了平安,我这才放下心来。病症这个时候终于卷土重来,我在榻上昏迷数月,再转醒时,已是风平浪静、物是人非。” 李昭的神情已经怔然。他楞楞看着礼王,似乎不能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他一只手搭在茶案边沿,指节隐约泛白。 桌上的茶水也早已凉透,没人去品上哪怕一口。礼王也没有再说话,只定定凝视着对面的人,像是在等一个期盼已久的回答。 许久,李昭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艰涩而嘶哑:“……是你,让舅父,救了我?” “是我。”礼王道,“我想,不能救下忠良,至少,保住他们的后人。遗憾的是,小公子拓跋珺,我没能护他周全……” 李昭的眸中突兀地起了一层水雾。他的嘴唇颤抖,声音哽咽:“是为了我,为了给我引开追兵。观刑之时,我们被人发现,他披上了我的衣服……” 礼王长叹一声,按上他的肩:“小公子知道你而今这般意气飞扬,定也能含笑九泉。” 李昭渐渐地低垂了头,身子战栗着,没有再言语。 “阿昭。”礼王轻声唤道,“我见你也不曾忘怀当年往事,怎的就如此耽于享乐,整日流连于酒色?” 李昭肩膀的颤动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我怎么会忘?我永远都不敢忘。” “那你这……又是为何?”说着这话,礼王又想起先前在雅间瞥见的场景,感觉差点又要喘不上气来,连忙加深呼吸给自己顺了顺气。 “那我又能怎么办?”李昭抬起眼望来,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我什么都做不了,就连沈随风入狱,也不过是以贪赃枉法的名义,与十年前旧案一点干系都没有。” 他这话语说得寻常,礼王却隐隐品出些别的意味,有些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沈随风入狱,与你有关?” 李昭不答反问:“如果不是因为有更大的罪名想要掩盖,他怎么会如此甘心情愿,把自己送入狱中呢?” 礼王的神情怔仲。他再一次细细地打量了眼前的人。他的目光最后凝定在李昭平静的双眼,眸中透露出赞赏之意:“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我就说,沈随风怎会如此轻易认罪,朝野之中又为何全无波澜,原来如此!” 李昭自嘲一笑,垂下眼睫:“可是这又有什么用?该洗的冤名,终究还是没有洗清。皇爷爷不相信那些证据是伪造的,他说那个暗格只有父王知晓,那等字迹只可能是父王亲笔!” “暗格,字迹?”礼王蹙着眉头,喃喃重复。 “是啊。”李昭愤然道,“皇爷爷说,东宫的一应布置,是父王亲自督造,旁人绝无可能插手;至于字迹,如此行云流水,毫无半点斧造之意,甚至还有父亲惯常的用墨落笔习惯,绝无可能是拼凑或是临摹而成!” 礼王闻言,静默下来。他的眉头紧蹙,细细思考着。许久,他突然抬起头来,笃定地道:“你所说暗格,我并不知晓内情;但所谓字迹无法模仿,实属无稽之谈!” 李昭心头一震,立时追问:“王叔此言何意?” 礼王紧盯着他,一瞬不瞬:“你父王当时不过正当英年,读书识字顶天不过二十来载。只要有人未雨绸缪,蓄意模仿,坚持个十年八载,想做到以假乱真又有何难?” 他这句话仿若一支利箭,射入李昭的心。李昭只觉浑身血液冰凉如雪,四肢僵麻无觉。他的声音干涩颤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礼王坐直身体泼掉冷茶,又另盛了一盏热的徐徐品着,“只认为有这种可能罢了。” 李昭死死盯着他,想从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上看出什么。但他始终没有再言语,只细细品完一盏茶便放下茶盏,一边起身重新穿戴着面具,一边道:“在这里坐得够久了,再不回,你的贤王叔要担心了。夜黑风高,把眼睛擦亮,莫要走错了路,看错了人。” 说罢,他便已经整理好易容,又恢复了那副圆滑世故的中年商人模样,打开了门,带着随从径自去了。 兄弟 礼王的一番话,为李昭找到了柳暗花明后的又一村;可这背后的动机究竟为何,让他始终不能确定。 他的思绪纷乱,一时飘散到十二年前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的记忆里;一时又飘回两人先前的对话里,不自主地开始思索起来对方提供的讯息。 照礼王所言,他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全赖礼王传信给舅父;而那些“不可动摇”的铁证,实则只需要一个延绵十数年的筹谋。 前者其实很好验证,只需要去信给舅父一问真假;后者只不过是一个阴谋论的猜测,却为这本无法解开的死局找到了新的出路。 更重要的是,如果礼王是与沈随风勾结的幕后黑手,当年有必要多此一举将他救下么?而今又有必要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冒着这样大的风险现身点拨他一番么? 可如果就这样轻易地断定礼王不是始作俑者,是否有些过于轻率?毕竟对方也完全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救下一个心怀仇恨的孩子,等待数十年培养长大后,再让人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毕竟,礼王那所谓“花十年八载蓄意模仿以假乱真”的论调,显然是意指贤王。而其背后隐藏的敌意,实在是不能更明显了。 可礼王向来不好争权夺利,又为何对贤王有这么强的敌意?所谓“不问朝政”的闲云野鹤,真的怀着一颗超脱世外的心么? 史书上的典故浩若繁星,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可也是屡见不鲜。礼王完全有可能只是装模作样,实则不过也是为了登上那至高之位,而另辟一条蹊径罢了。 但无论礼王的动机是好是坏,他是清白无辜还是心怀鬼胎,他的目的基本上是可以确定的:他要让李昭怀疑贤王,指证贤王,甚至扳倒贤王,这样,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