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只抱着拳,沉默不语。 片刻后,贤王又问:“淮南道那边,查得如何?” “属下派人寻遍了淮南道的王姓世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更似乎没听过李昭这号人。” “他自不会以真名被养育。”贤王闭着眼道,“继续查。他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沈随风刚刚入狱,局势正值重组,他就寻上门来,简直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一样。” “那他那边……还要盯着么?” “不仅要盯着,还要严防死守。他出府以后去了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玩了什么,统统记录在案,呈报给我。” “是!” 晴好 李昭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曾经最亲的二叔。 更哪怕对方重逢以来都对他照顾有加,游湖时还为他以身挡剑受了重伤,更遣人带他出府游玩。 他一面唾弃自己的冷血无情,又一面不得不继续伪装下去。 他必须单纯、无害、不谙世事,把所有的窥视试探都挡在门外。 这一月时日,他不是不想夜探王府,可还是按捺住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就算那刺客的剑锋已近在咫尺,他也强行控制住自己只站在原地。 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刻意安排;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精心演绎。 当贤王的热血洒上他的衣襟,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破防了。 但他终究没有,他牢记着十二年前的一切也是看似寻常,却收获了血泪的教训。 在“那个王爷”身份确定之前,他不能对贤王、礼王中任何一人放松警惕。 “都去了哪?”贤王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中气,闭着眼问道。 “赏花,游湖,酒楼,还有……南风馆。” “???”贤王猛地睁开眼,额角青筋跳动,“你说什么馆?!” “……”心腹有些难以启齿,好半晌才道,“……南风馆。” 贤王的表情凝固,一手在锦被上攥得发白。许久,才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问:“召人了?” “……是。”心腹艰涩答道,“一次还召两个,进去没多久就听见……属下不好再细听,就在远处等他出来。” 贤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随后,倏然一笑道:“难怪那些丫鬟,他一个也没动过……” “……可要,小的安排,换几个,清秀的……小厮……”心腹艰难道。 “不了。”贤王道,“随他去吧。但记得一定要看紧,召了什么人都去查查底细。也别跟丢了,莫要粗心大意。” “小的明白!”心腹抱拳道。 “沈随风那边,如何?”贤王又问。 “现下还在台狱,就这样关押着,也没有公然定罪,谁也摸不清陛下是什么心思。”心腹答道。 “他手底下的不良人呢,现在是谁人接管?” “是那个姓张的副帅,暂时也没任命新大帅。不良人内部乱作一团,三法司内部笑开了花,贾府正大摆庆功宴呢。” 贤王嗤笑一声:“也就是些满脑子权力利益的鼠目寸光之辈,一点蝇头小利就开始沾沾自喜。” “这世间有王爷这般谋略眼界者寥寥无几,不过都是些庸碌之辈罢了。” 听到这话,贤王的眼睛睁开来。他望着不远处的纱幔,又像是望向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缥缈:“是啊……世间有此抱负者无几,却都又尽皆归于黄土者矣。” 心腹垂着头,没有回话,像是没有听闻什么不该听的话。 贤王又默了片刻,才转向心腹,吩咐道:“待阿昭回府,便带他来见我。我有话同他说。” “是!”心腹抱拳领命。 李昭进入房内时,发丝是微湿的,周身也带着若有似无的胰子气味,明显是沐浴更衣了才来见人,显然是要洗去身上的什么味道。 贤王目光沉沉上下打量着他,待他走到近前行礼才道:“这几日都去了哪?” 李昭立刻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去了城西的珍馐阁品菜、城东的望月湖观景、城南的百花园赏花、城北的不醉居……” “不醉居?”贤王双眼微眯,“饮酒了?” 李昭面色一滞,小心翼翼道:“一点,就一点!都是果酿,不怎么醉——” “一点!”贤王骤然一拍床榻怒道,“李昭,你真是没皮没脸,不思进取!年纪轻轻怎的不是饮酒,便是往那柳巷里去?” 李昭的面色霎时有些发白。他嘴唇翕动,好半晌才嗫嚅道:“王叔,你都,知道了……” 贤王捂着胸口咳嗽起来,面色极其难看。他一手拂开李昭搀扶的手,喘着气哑声道:“你父王当初,是如何霁月光风的一人?莫说烟花柳巷,饮酒作乐也从不曾有,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民生疾苦,哪像你这般,整日只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你那日找到我时,为父平冤的抱负呢?你与人不共戴天,咬牙背负的血海深仇呢?” 李昭的神情怔然,双眸渐渐发红。他的眉宇纠集着颤抖着,半晌,才颤声开口:“王叔以为我愿意么?父亲旧案的卷宗迟迟未能寻到,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等着。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期望能有些什么进展……可王叔你已如此位高权重,连你都找不到什么办法,我又能怎么办?说白了,我不过就是个早就该死的罪臣之后,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万幸。为父平冤只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期望,甚至我还没能做什么沈随风都已经入狱……我活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用处?不如就此——” 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打断了他的话语。随后,贤王有些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昭……受苦了。王叔不该……苛责于你。你说得对,或许有的时候,不去执意解决一个没法解决的问题也是一种智慧。你能开心快乐,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昭呜咽起来,伏在对方的肩头。热泪浸湿了布料,为肩膀的皮肤带来一阵暖意。 贤王掌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离怀抱,一手为他拭去脸上泪痕,温声道:“好了,什么也不想了,就这样住在王府里,王叔养着你。你舅父那边,让王叔帮你去封信吧?也省得他们忧心,你在京城毕竟待了这么久。” 李昭低垂着湿润的眼睫,声音哽咽:“……不要。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舅父不知道我去了哪。他要是知道,一定会不管不顾找上京来的。我不要回淮南道,我就要在王叔身边。” 贤王为他抹泪的动作一顿,随后长叹一声,抚了抚他的额头,道:“那便回去好生歇息。饮酒须得有度,作乐也不可放纵,才是区区弱冠之年,日子还长着呢,莫要让这些掏空了身子,你可明白?” 李昭点了点头,抽着鼻子道:“阿昭明白。” “好了。”贤王将他轻轻一推,“回去歇息罢,天色已晚。王叔身子不豫,不能时时看顾着你,你切记要照顾好自己。” “嗯。”李昭重重点头,又最后依依不舍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门扉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阴影里的心腹无声走出,停在榻前抱拳道:“王爷,属下可还要……” “罢了。”贤王闭上眼道,“是个不成器的,没空陪他玩什么过家家。把人手撤回来,只留两个伶俐的,剩下的人都往李洗那边去,他最近在京城待得太久,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去探探他的动向,看是不是在谋划些什么。” “是!” 礼王近来很是烦闷,整日里愁眉不展,连天南地北游山玩水的兴致都没了,天天拘在府里,对着花鸟鱼虫发呆。 无他,还是那件最近让朝野议论纷纷的事:一直以来蒙受圣眷、风光无两的不良帅沈随风,竟悄无声息地被革职下狱,以贪赃枉法、滥用职权、蒙蔽圣听的罪名。 月余前,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他唤来心腹皱着眉询问:“怎么回事?先前也没闻到半点风声,怎的就这样突兀下了狱?” “……属下也没能探听到具体情况。”心腹小心翼翼答道,“但据说在此之前,贾尚书一行,联名呈了个弹劾的折子。没过几日,沈大帅便自请革职,又主动被羁入大狱。” 闻言,礼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折子?可能知晓,其上究竟是何内容?” “倒是有好几位大人都在上面署过名,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都不肯吐露半个字。”心腹答道。 礼王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好一会儿,才又道:“李涉呢?” 心腹一怔,随即道:“贤王那边并无异常,照常参加着朝会,帮陛下处理政务。” 礼王的眼睛了起来。他沉吟片刻,又问:“那不良人,而今是沈寒松接手?” “……不是。”心腹摇摇头道,“是一个姓张的副帅。” “张延广?!”礼王面色一变,立刻追问,“沈寒松呢?” “这……”心腹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小的也不知,没能探听这么仔细。但似乎,沈少帅数月之前,就已经没有出现在外人视线,具体去了哪,小人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