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沈随风能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他就已经达到目的。而之后的事,不过是他借着东风又烧的一把火。至于火能烧成什么样,一切又如何有最终的定论,这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轻快起来。他登上候在宫门的马车,向着车夫沉声吩咐:“回府。” “是。”伴随着马鞭挥动的声音,车轮滚动起来了。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消失在官道的正前方。 祖孙 贾霂再次拜见李昭时,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 他甚至有些隐约的退缩,不想看见那张自己暗自倾心的面容。 一来,自然是因为那日对方逼问,却又在沈寒松阻拦下没能说出口的真情实意;二来,确实因为今天自己的父亲,从宫中带回来的噩耗。 陛下,不打算翻案,哪怕看到了那样如山的铁证。 这岂非意味着,李昭为父平冤所做的那些,包括改换姓名身份入朝,又与不良人少帅虚与委蛇,这所付出的一切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泡影?! 临近李昭的院落,他的步伐迟疑下来,却有匆忙的脚步从里面迎出。他看见一袭白色的衣角跨过门槛,李昭面上带着难掩的焦急走来,问:“如何了?” 他沉默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一手掀开下袍,极为缓慢地跪拜而下:“草民……辜负了殿下的信重,没能以殿下费尽心血取得的证据,撼动陛下的心。” 李昭的身形晃了一晃,声音也有些嘶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贾霂直起身抬头凝视着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家父携着弹章与证词入宫,但陛下拒绝重提当年旧案,只愿依法处置沈随风的贪渎之罪。家父心下不忿,据理力争,却无法动摇圣意,只为殿下争取来了一个亲自面圣的机会……” 伴随着他的话语,李昭面上的瞬间血色褪去,倏忽而至惨白。再过一阵,又泛上反常的红,像是洁白的梨花染上了艳红的霞。贾霂最后一字还没落地,就见对方的身形摇晃起来。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正在犹豫是否要起身搀扶,就见一道血色从李昭唇角蜿蜒而下,淋漓滴落在雪白的前襟。 他面色骤变,立时起身,刚刚伸手环住人的后腰,那人早已没了意识,闭目软倒在他怀里。 “来人!!殿下有恙!!”在他凄厉的呼号声中,院中出来几个仆从,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了起来,匆匆忙忙往院中送去。 “眼泪……擦不干净……怎么能有……那么多……”轻羽哽咽的声音在弥漫着药香的房内响起,房中气氛一片沉肃,除了满面泪痕坐在李昭床畔的轻羽,还有端坐在桌旁面色凝重的墨尘,更有站立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凝望着李昭的贾霂。 李昭的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紧地闭着,透明的泪流却源源不断,从他紧闭的眼角涌出。他的牙关是紧咬的,额角青筋跳动,但实则无知无识,无论何人呼唤都没有半分反应。 “要不……”轻羽抽噎着抹了泪,往墨尘这边看来,“我们去把少帅……” “叫他作甚?!”墨尘声音冰冷,“让他再来气少爷一遭,好让病症更加棘手么?!” 轻羽的脸色滞了片刻,终究长叹一声,重新回头看向李昭,肩膀耸动鼻头抽动着,时不时抬袖抹一把下颌,又为李昭拭去眼角泪流。 贾霂望着此情此景,只觉心如刀绞。他只能看着,永远只能看着,他做不了那个唤醒李昭的人,只能做带来噩耗的罪魁祸首。他甚至没有资格站在床前,只能远远地望着。 有人叩响门扉:“老大,有客来了。” 房内几人瞬间警觉。墨尘猛地起身走到门前,隔着门扉沉声问道:“谁?!” “不知道,说是姓李,旁的再问,就不肯说了,只让把此物拿来。” 墨尘开了门,蹙眉问:“什么物件?” 那个仆从躬身奉上。他抬手接过锦囊,解开系绳探指入内,刚把那东西拿出一半,动作就倏然僵住。 “是什么?”轻羽红着眼看来,好奇地问。 “……没什么。”墨尘把东西原样放回,冷冷道,“拒了吧,不认识。” “……”那仆从有些犹豫,但终究是点了头,刚要转身离去,就听得一个声音道:“慢着。” 众人蓦然回首,就见李昭竟不知何时已经撑身坐起。他的面色惨白却不露半分怯态,声音平静:“让他进来。” 墨尘的脸上隐约浮起怒意。他收紧垂落在身侧的拳,愤愤道:“少爷,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见的必要?案子是绝不可能翻的,他不过是想满足自己那点虚伪的慈爱罢了!” 话音落下,贾霂才意识到来者何人。他的面色霎时有些发白,声音干涩道:“是陛……陛——” “你们都出去吧。”李昭垂下眸道,“无论如何,我总得见上一见的。他好歹……是我爷爷。” 皇帝迈进院落之时,院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的屋门虚掩着,像是刻意留给某个人去推开。 他的步伐有些迟缓,像是犹豫,又像是惧怕。但他终究还是坚定不移地往前走去,短短十几步的路途,就像跨过了十几年。当他推开门扇看到内侧床榻上那人的时候,尘封的记忆就好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回到了十二年前那场瓢泼大雨里。 像,太像了,像得他心惊胆寒,几乎想要不顾帝王威严就此退却。 但其实又截然不同,因为床榻上那人撑着支离的病骨坐了起来,在他未及前往搀扶的时候,已经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苍白的额间重重叩地:“罪民,李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人是跪着,又像是站着,在用这样疏离卑微的姿态,刻意刺痛他这个亲爷爷的心。他一时百感交集,悲伤有之,喟叹有之,遗憾有之,却唯独没有愤怒。他快步上前搀住人消瘦的双肩,低声道:“起来罢。” 于是李昭站了起来,却低垂着眼帘没有直视他。他搀扶着人细细打量,看人毫无血色的面容,和干裂苍白的唇,心中隐隐疼痛起来。 “……阿昭。”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年,你都在哪儿?” 李昭低垂的眼睫一颤,轻声道:“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对不起,是皇爷爷,没有……” 李昭忽然一笑,抬起眼道:“皇爷爷,阿昭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怪自己,没能为父亲雪了这身后之名。” 皇帝的喉痛哽痛起来。他张口数度,才艰难道:“……当年的事,或许有几分隐情。但往事已矣,追究它又有什么意义?你那时还小,也不明白其中的曲折,这世上人不是非黑即白,你以为的,也许并不是你以为的。” “可是,我想为父亲平冤复仇,难道又有什么错?沈随风作恶多端、残害忠良,难道最后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皇爷爷,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包庇,包庇这样一个罪恶滔天之人!!”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让皇帝的双手不自觉地颤了一瞬。皇帝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道:“阿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沈随风这些年,为朕办了不少事。我不能过河拆桥,寒了手底下人的心。更何况,你所谓的铁证,也根本就不能证明什么!仅凭几个匠人的一面之词,就要将人羁押下狱、抄家灭族么?!” “一面之词?!”李昭双目通红,声音发颤,“那当初为我父亲定罪的,不也是一面之词?就凭几封不知真假的往来信件,几样伪造的玉玺龙袍,就要将两个忠君事国的臣子,打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么??” “你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些什么!更何况拓跋鸿拥兵自重已久,若让他继续势大,我大胤皇室危矣!!” 随着这句话落下,李昭的双眼睁大了,他的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怔怔看着皇帝,涩声道:“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为了,除掉拓跋鸿,这才为此牺牲了,三百余条性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帝闭目道,“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缘由罢了,你当年只有八岁,什么都不懂。帝王家的事,又哪有那么简单?纵然有些地方存疑,可都是些往事了,又有什么提的必要?难道非要全都翻出来,搅个天翻地覆不成?” “往事?”李昭声音颤抖,双眸蓄满热泪,“是了,是陛下来说,这些都是可以遗忘的往事。只有我,永远活在过去那件事里,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辗转难眠!甚至我也早该跟着一起死去,就那样死在那场火里!!” “阿昭。”皇帝将他拥入怀里拍着他的脊背,轻声道,“你现在还活着,不是么?活着就是最紧要的。你要什么,皇爷爷都给你,权力、地位、财富,我为你建最豪华的府邸,相看最高贵的姑娘,让你此生安安稳稳,幸福顺遂,好么?” 李昭突兀地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癫狂的姿态让皇帝心中又是发怵、又是酸楚。他的笑声终于停了,退后一步露出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脸庞。他嘴角还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意,重复道:“权力、地位、财富?我要这些有什么用?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把九泉下的父亲从污名里,彻底解救出来!!府邸、姑娘?陛下,你恐怕不知道,你关心爱重的亲孙,为了寻到那些所谓的证据,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