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不再盯着某一处恍神。他只将全副精力放在等待上,等待着贾尚书入宫觐见的结果。 这是比所有任何其他,都要重要的事。 但贾尚书这边,却是出乎意料的,并未一帆风顺。 本来照史册上所载,臣子构陷皇嗣,那是比天还大的事情。证据只要递交上去,抄家下狱不过只是顷刻之间,任你是天王老子也翻不了身,九族得乖乖排着队上黄泉。可到当今陛下这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光景。 皇帝的目光从弹章最开始,逐句阅过至末尾。御书房内很是安静,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贾尚书、赵大夫等人已脱了官帽,五体投地地跪伏着,这是一个不成功则成仁的死谏姿态。 可预想之中的龙颜大怒却并未到来。皇帝十分迅速地阅完弹章,又紧接着翻阅了泛黄的所谓“证据”,最后又将目光投向堂下的人,沉声问:“谁让你们递的?” 听见这个意料之外的问话,贾尚书错愕地抬头,又很快叩首下去,道:“启禀陛下,是臣等不齿于沈随风滔天恶行,愤懑之下,故而——” 皇帝冷笑一声,将弹章往案上一扔:“不齿于滔天恶行?这后面几条尚可理解,爱卿们倒是说说看,第一条是怎么回事?” 堂下几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太出个所以然——贾逸找到他们的时候,只说这条证据确凿,是近乎谋逆的诛族大罪,自当放在首位。而他们看了那吴禹的手稿,又得知证人在贾逸手中,自然也是不假思索地署了姓名。 可没曾想,皇帝对这一条的态度,却十分反常奇怪。倒像是他们不该重提这件旧事,让某些本来已经过去的事浮上水面一般。 故而众人心中惴惴,更加不敢贸然出言。 只有贾逸,不假思索地道:“陛下,伪造假证、陷害忠良,是比贪污受贿、党同伐异更为骇人听闻的重罪。东宫和镇国将军府三百余无辜因此丧命,自当放在首位,以昭其恶贯满盈!” “十多年前的事,与今人又有什么关系?该去的都去了,死后虚名又有什么要紧?沈卿确实或许抱着些私心,平日里也跋扈了些许。但而今年岁渐长,不也敛了许多气焰?你们三法司的职权已经收拢不少,怎的还要捏造证据赶尽杀绝,将人弄得个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不成?” 皇帝的话语实在直白得不能更加直白,堂下众人却依旧从里面听出了些别的意味:这是在告诉他们,不良人已经向三法司放权,为何还要咄咄逼人,弄出个不死不休的架势?你们到底是一心为君,还是一心为权呢? 故而其中几人的面色顿时就有些发白。贾尚书却还算镇定,开口道:“陛下,老臣明白您对臣属之爱重,实乃大胤万年难遇的明君。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人人自恃对朝廷做出过贡献,便可挟功自傲、肆意妄为,那朝堂纲纪何在,公平正义何存?有功自当重赏,有过也自当重罚,赏罚分明,方能风清气正啊!” 皇帝听他这话也不恼,只一笑道:“我明白贾卿的意思。但沈卿为朝廷鞠躬尽瘁数十年,诸位都看在眼里。在座各位,谁没有个亲疏远近?有些小罪无伤大雅,该贬的贬,该革的革,自有律法与他计较。但所谓构陷皇嗣之说,当年故旧尽皆归于黄土,难道要仅凭数人一面之词,便定下此等滔天大罪?朕把三法司交付在你们手里,可不是希望你们如此轻率断案的。” 话音落下,堂下众人彻底无言,包括贾逸一起。皇帝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革职查办可以,甚至抄家也行,但诬陷皇嗣的灭族重罪,是提都不要再提。 无论是出于对老臣的爱重,还是出于稳定局势的需要,或者是出于其他的考虑,皇帝都不想把这个案子翻出来,又拿来定沈随风的罪。 但对他们来说,目的已经达到——沈随风即将革职,不良人落入旁手,三法司总能有几分喘息之机。至于那所谓冤案能不能平,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紧要。 毕竟如皇帝所说,逝去的已经逝去了,非要平一个已经定论的旧案,就为将人赶尽杀绝,吃相实在是有些难看。 官场中人么,最在乎的只是利益,旁的,都—— “陛下!”贾尚书忽然直身而起,语气铿锵,“臣有一言,想单独向陛下禀报!” 他此言一出,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皇帝也眯着眼打量他许久,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同僚们说?” “是事关大胤国体龙脉的话,干系重大,臣必须单独向陛下陈情!”贾尚书语气铿锵道。 “……行吧。”皇帝闭上眼,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疲惫,“你们且先退下,朕与贾卿单独谈谈。” “是。”众人神色各异,拾了身前的官帽,便陆续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就连平日里伺候的内侍监也退了出去。皇帝仰靠椅背睨着堂下的人,沉声道:“有什么便说罢,莫要拐弯抹角。” “陛下!”贾尚书重新拜下,重重叩首,“臣联名弹劾不良帅沈随风,并非为了权势利益,而是为了公平正义!” “公、平、正、义。”皇帝喃喃重复,哂然一笑,“贾卿,你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怎的还拿着这套说辞,在朕面前招摇撞骗?”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贾尚书道,“臣确实为先太子殿下愤懑不平,感念其一心为君,却落得个含冤九泉的下场!”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桌案,倾身咬牙道,“贾逸,是朕平时太给你们这些老顽固脸了,以至于胆子大到敢捅破天,要治朕一个昏聩不明之罪了?!” “臣不敢!”贾尚书叩首道,“臣本来也不知晓此中冤情。是皇长孙殿下历经千难万险寻得铁证,恳求托付臣为其父击鼓鸣冤!” 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缓缓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问:“你说,是谁?” 贾尚书直起身来凝视着他,声音有些哽咽道:“陛下,是皇长孙殿下,您最宠爱的亲孙啊!!” 仿若一道惊雷劈下,皇帝整个人都凝固了。他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起身撑在桌案上,深深吐息后再问:“我最宠爱的,亲孙?” “是啊陛下!”贾尚书双目通红,字字清晰,“先太子李淩的长子,也是其唯一的血脉,更是陛下膝下第一位皇孙,李昭啊!” 皇帝难以置信地直起身,向后踉跄了两步。他匆忙扶住龙椅把手,有些艰难地喘息问:“……他不是,死了么?” 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只剩下一具小小的焦尸,他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这是那上下三百口人唯一的一个全尸,他甚至还庆幸对方是死于火海,而不是人头落地不得安寝。 “臣也不知晓其中缘由,但他是皇长孙李昭必然无疑。”贾尚书目光炯炯,语气笃定,“他的容貌与先太子殿下几乎一模一样,臣第一眼见他,还以为殿下自九泉还了魂!” “……他,”皇帝的声音嘶哑,“现在何处?” “就在京城。”贾尚书道,“数月之前,他暗中联系的老臣。”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皇帝又问。 贾尚书露出一个苦笑,叩首道:“陛下!先太子已被定为逆党,他便是逍遥法外的逆党之后,又如何敢求见天颜?怕不是没能入得宫门,便被定罪处死了罢!” 皇帝沉默下来。他重新直起身子,有些踉跄地走到御案之前。他终于再度仔细认真地,阅看起那罪状第一条,以及泛黄的纸张上,前不良帅吴禹的亲笔自白,和那些被藏匿起来的匠人名姓。 贾尚书跪伏着,没有妄动。他耳听着上首翻阅的声响,心中燃起微茫的希望来。 那响动停了,随后是皇帝长吐一口气的声音。许久以后,皇帝的话语才重新响起:“带他来见我。” “这……陛下……”贾尚书直起身,有些为难道,“他而今不过是个罪人,怎好——” “殿下也是你说的,罪人也是你说的,那你究竟要朕如何是好?!”皇帝的声音中有压不住的愠怒,“先让他来见我,旁的,之后再议!” “……是。”贾尚书重重叩首。他停顿少顷,便拾起自己的官帽,没有抬首,躬身退走了。 贾尚书的步伐沉重,心头也是一样。他能够预料到,即使李昭见到皇帝,对这个旧案,估计也不会有多么大的改变。 他被骤然拿到沈随风罪证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忘了帝王之所以能成为帝王,其思虑的角度已经与臣民截然不同。 维持稳定、帝王威严、平衡掣肘,有太多的东西,比区区真相和正义,更加重要。他也是历经两朝的老臣了,怎么就这样又生出了一腔热血,非要撞撞这堵南墙呢? 但随后,他又隐约地释然。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把众人从不良人的阴云下解救出来。若此番单独呈上沈随风贪赃枉法的罪状,说不定还要经历怎样的辩证拉锯才能让皇帝信服;但有了那条重磅罪状在前,后面的反而显得无关紧要,加之皇帝平日里定然对沈随风所为略有耳闻,这才如此轻而易举地认同了后面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