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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页(第1页)

“你忘了么!”李昭反问,“你忘了黎照说过的,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公平正义了么?!沈随风蒙蔽圣听、媚上欺下,行事无忌、作恶多端,朝野百姓苦之久矣!你的阿照,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士子,面对这样的穷凶极恶之辈,他自然是深恶痛绝,想要除之而后快!!”  沈寒松一时怔愣,手上的力道不觉松了几分。李昭顺势将衣襟从他手中抽出,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你以为少了你便不成么?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手扳倒沈随风,为黎照复仇的机会!若你不愿插手,我也自有办法可以让他伏诛。你若执意还是这副模样,谁也救不了你。只不过届时到了九泉之下,你自己好生与他解释吧!”  言罢,不待沈寒松反应,便拂袖转身离去。  门扉打开又关闭了,李昭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切都安静下来。沈寒松左手握着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右手还维持着颓然坠落的姿势,就这样坐在原地,许久许久。  李昭摔上房门的时候,轻羽正候在门外。看见他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不敢追问,只亦步亦趋地缀在后面。  李昭的脚步很快,迅速出了庭院,又穿过繁盛的花木走到另一个院落。他径直步入书房,撩袍在太师椅上坐下,面无表情向后一靠,闭上双眼。  轻羽大气也不敢出,只静立在他身侧等候。他额角的青筋跳动着,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也僵硬地绷着。  许久,他的身体才放松了些许。薄唇微动,吐露出冷淡的话语:“看好他,莫要再让眼疾恶化。”  “……”这本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故而轻羽有苦难言,但又不能辩驳,只得苦着脸应道,“……是。”  李昭面色稍缓,睁开眼看来,又问:“黎照的后事,处理得如何了?”  “墨尘都去办了。”轻羽道,“寻了具身形相近的,覆了人皮面具,又化了病容,现正在京郊停灵,明日便运往山南道房州去。”  “最后时刻了。务必小心谨慎,莫要露出破绽。”李昭嘱咐。  “是。”轻羽应了,犹豫片刻,又道,“那个,贾霂贾公子……已守了两日灵。倒是没有哭,但也憔悴了不少。”  李昭眉间蹙起沟壑,良久,长叹一口气,将手揉上眉心,问:“匠人可寻到了?”  “寻到了!”轻羽连忙答道,“都派人暗中盯着呢,绝不会有半点闪失。”  “嗯。”李昭闭着眼点点头道,“退下吧,让我自己歇会。”  “是。”轻羽向外走去,临走前转过身,带上了大门。在逐渐关阖的门缝中,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昭疲惫的面容上,神情忧虑。  密会  去岁名动京城的状元郎黎照,入仕不足一载便擢升员外郎,又督办刑部各大要案,一时风光无两;后又因不为人知的缘由,被贬国子监担任助教,不足半载便染上急病,求医无果溘然长逝,世事人生之无常,令人扼腕叹息。  京中人对其死因议论纷纷,有道是因急症难解的,也有道是因心气郁结的,都颇有几分惋惜的意味,但真正往京郊吊唁的寥寥无几。一是往来车马确实麻烦,二是其孑然一身并无助力,三是英年早逝毕竟还是晦气,故而灵堂的高烛之下,只有贾霂憔悴的身影。  是他执意要来的,不顾父亲的劝阻。其实贾尚书早就知晓事情的原委,也对他深情错付心怀愤懑,故而黎照被调离才如此迅速;但也看在他苦苦哀求的份上,未对黎照多下什么狠手,只让人安安心心在国子监,当着那个无人问津的闲差。  本来他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结果。对方欺瞒过他,甚至也勉强能算是负过他,此生不复相见就是最好的结局。但他没想到状况还可以更糟,那样年轻气盛的人,就这样悄然没了性命。  而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跪在灵堂的侧面,看着自己身上纯白色的缌麻,只觉心头苦涩难当。其实按理来说,就连缌麻,他也没有资格穿戴。况且,最该跪在这里的,是那个害黎照远谪国子监、最终含郁而终的罪魁祸首——沈寒松。  可那人,竟然从始至终,连面都没露。可见其多么胆小如鼠、而又何其冷酷无情。哪怕黎照已经与刑部划清关系,却还是不敢光明正大展露两人的感情。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在自己眼前,做出那副不顾一切的作态?真是可恨、可叹又可笑。如果,如果和黎照在一起的是自己,自己一定会将人捧在手心里,绝不会让人有半点磕碰,更遑论教人不得展颜,最后只能这样郁郁而终!  他将目光缓缓抬起,落在牌位后的棺椁上,仿佛透过那厚重的棺木,看到其中那曾颦笑怒骂、而今全无生机的人。  来想投效贾府。  父亲却闭门不见,不知是真的瞧不上眼,还是刻意磋磨人的气性。他唤过小厮取来手稿,看到了隽秀端正的字迹,和文采翩然的文章。  其实引经据典、借古喻今,天下士子,谁人都能来上几篇。但如黎照这般敢对政局直言不讳、想要以身入局改头换新颜的,已经少之又少。  哪怕是他自己,也要韬光养晦藏起意气,不敢直抒半分胸臆。因为头顶那片天已经被阴云遮蔽太久,由此而流的血泪又实在太多,无人愿做那只随时可能命丧刀刃的出头鸟。  他从那遒劲的墨痕和锐利的词句中抬头望去,就透过掩映的树木,看到一张平凡的面容,和一双明亮的眼眸。  那双眸子是平静的,坚定的,不曾因为被薄待而燥郁半分,仿佛世间万事只是不沾身的片叶,旁人的高看低眼都无法动摇其志分毫。  他其实向来有些以貌取人,但那一瞬间,他似乎觉得,相貌可能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叩响父亲的房门,呈上那人的手书。随后一切水到渠成,对方成了贾府的门客、父亲的学生,随后中解元封状元,与他并肩站在了刑部衙署,共同处理重案要案。  他本以为可以就这样细水长流,再顺理成章发展下去,却被一个莫名出现的人横刀夺过,一切戛然而止。  恨么?自然是恨的。悔么?当然也是悔的。却不是悔恨他人,只恨自己,陷入了文人礼制的窠臼,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早些将人攥在手心。  如果早一些,再早一些,如果是他,而不是沈寒松……  但一切,都没有了如果。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莫名浮起的水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着那深檀色的灵位缓缓拜下。  唢呐响起,伴随着沉闷的击缶声。身强力壮的扛夫合力搬起棺椁。厚重的棺木晃悠着从他眼前过去,纯白的纸钱满天洒落随风飘散。  逐渐远了,一切都渐远了。他已经不能再送。这个人连同其所有的一切,都要回到山南道去,从此京城之中,再也没有“黎照”这个名字。  仆从过来搀扶,说着什么关切的话语。他却摆手拒绝人的帮助,慢慢地撑膝起身,用酸痛的膝盖支撑着,一瘸一拐向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时候,他最后转首望了一眼。那棺木已经小到看不见了,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他一点一点转回头去,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他并不理会停靠在道旁的轿辇,只一步一步往前行去。  他的身影也逐渐消失了,在那条蜿蜒的小路尽头。  “霂儿回来了?”贾尚书负手立在雕花窗扇前,透着镂空望向园中的花木。  “是。”管家恭谨地回道,“大少爷径直回了屋,便洗漱歇下了。老奴瞧着……清瘦了许多。”  贾尚书沉默许久,随后长叹一声,道:“那黎照的母亲……给一笔银钱,打发了吧。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容易。”  “是。”管家躬身应道。  “没有旁的事,就先退下罢。”贾尚书的声音有些疲惫,“近来刑部公务繁忙,不良人处处挑刺作梗,霂儿又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也想好生歇一歇。”  “……老爷。”管家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躬身递上,“今早收到的。就放在老奴桌上,却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问遍府中上下,也不知是谁投递。老奴一时惶恐,不知该不该向老爷禀报,怕是……”  贾尚书转过身来。他抬手接过信函,端庄工整的字体便映入眼帘:“贾尚书亲启。”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抬眸望向对方,语气凝重:“府中这么多守卫,竟无一人能够察觉?”  “……是。”管家冷汗涔涔,“是老奴管教不严,教人——”  “无妨。”贾尚书抬手道,“你先退下吧,在门外候着。”  “是。”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顺带合上门扉。贾尚书翻来覆去打量着信函,除却那五字外别无一字。他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心中对这封信件的内容和来路生出诸多猜测。最后,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脚步一顿,往书案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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