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沈寒松一个人,和他极度喑哑的、痛彻心扉的呜咽声。他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上,额头和衣袍沾满了灰色的尘土。他一手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玉佩捂在胸前,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 “还在哭么?”这是李昭原本的声音,本当清润如泉,却带了几分异常的沙哑。他披着一件氅衣立在花窗之后,透过交相掩映的树影,看向远处那个大门半敞却不见人影的院落。 “……在。”轻羽有些哽咽的回答在侧响起,“醒着也哭,睡着也哭。起初还不肯用膳,我说少爷会心疼的,他就和着眼泪往嘴里送,又流着泪咽下去。” 李昭衣袖里的手握紧了。他定定凝望着远处的院落,许久,才轻声道:“扶我回去吧。” “……是。” 轻羽抹了泪,搀上他的小臂,带着他往卧房去,一边低声絮絮:“少爷此番太过冒险,即便有弟兄们接应,也不该亲自上阵啊!”说着,他的声音又哽咽起来,“要是墨尘没能及时接应,怕是……” “说什么瞎话。”李昭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打不过,我还跑不掉么?不伤得真些,怎么让他们确认我重伤坠崖、必死无疑?” “少爷你为了复仇,什么都能付出。”轻羽颤声道,“可轻羽私下里觉得,活着的人比死去的重要一百倍。千万莫要因为已经逝去的,而放弃能够拥有的。” 李昭的脚步停顿下来。他侧首凝视着身旁的人,轻声道:“你在怪我。” “轻羽不敢。”轻羽仓皇避开他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解释,“轻羽只是觉得,有些事,或许没必要——” “我不能容忍,”李昭打断了他的话语,“一分一毫的谬误,在平冤复仇的路上。更何况,有的事本来就是错误,又何必非要将错就错?” 轻羽沉默了,只木然点了点头,继续搀着他往前行去。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见他这副模样,李昭叹道,“而今我不能有别的任何念头,必须一心一意,完成我未竟的大事。” “轻羽知道。轻羽会全力支持少爷,哪怕付出一切。” “傻子。”李昭莞尔,摸了摸对方的后脑,“我也说过,不需要你们多付出什么,该我承担的,我会一力承担。” 说到这里,他又转首回望,似乎想要透过高耸的院墙,看见些什么。 他的话语就像柳絮一样,刚说出口,便随风飘散:“……该我偿还的,我也会,竭力偿还。” 眼泪 沈寒松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眼泪可以流这么多。 他只要静静地坐着,源源不断的热泪就会从眼角淌下。 他的视线始终是模糊的,他也不需要看清什么。 甚至他宁愿自己也不能听清,就可以阻隔掉那些聒噪的话语。 “少帅,用膳了。” “少帅,盥洗了。” “少帅,该睡了。” …… “少帅,莫要再哭了,你的眼睛……” 他闭着眼摇头,将已经捂得温热的玉佩放在胸口,任由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又聚集到下巴滴落在手背上。 他如愿以偿地看不见了,在某个晨起的早上。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只要能摸见那块玉佩便好。是贴身伺候他的人看见他失去焦距的双眼,尖叫一声,着急忙慌地去寻了人过来。 他被按在榻上安置好了。有温热的手抚过他紧闭的双眼,又撑开他的眼皮。他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只觉一片黑色里似乎也有五彩的斑斓,但没有那个最想念的身影。 “……哭坏了。”他听见轻羽的哽咽,“怎么这么傻,这么傻……” 他想自己或许确实是很傻,才连黎照最后一次的分别都察觉不到,需要两人分乘才能不露破绽的谎言是多么拙劣,而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 阿照……阿照……他的阿照。是一个不动声色,就将人骗得死去活来的骗子。 本来又要有泪从眼角滑落,他有这样的预感,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他茫然地抬起手抚向眼角,摸到了一片枯槁干燥。 哦,对了。眼睛,好像,哭坏了。 他就这样躺着,有人在房里进进出出,也不知道是谁,他也不关心是谁。有人扶起他来,喂了东西到唇边,他顺从地张口,起初是清淡的白粥,再就是苦涩的汤药。 苦……很苦,他不怕苦,但又好像很怕苦。他的饴糖早就没了,再没有人会在苦涩的汤药后面,给他一个甜蜜到极致的吻。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连同身体一起。他已经哭不出眼泪,但他似乎依旧在流泪。他白天黑夜好像都醒着,他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有人让他躺下,他就躺着;有人让他坐起,他就坐着。他像一个牵线的木偶,任人随意摆布。 “这样不行……”有隐约的话语响起,“让少爷来看看吧。” 少爷!他喜出望外,腾地一下坐起来,刚想开口询问,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少爷”已经死了,而对方口中的“少爷”,是那个利用着自己和阿照、冷静操纵一切、坐收渔翁之利的,李昭。 他的唇角扬起笑意,是苦涩无比的笑。他颓然躺了回去,把自己沉到意识的深海里面。他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听,他只想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活着,直到死的那一天。 他有在好好照顾自己,只是确实没办法控制太多。想来温柔体贴的阿照,应该会愿意原谅他吧?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门扉关闭的声音。房间里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他很喜欢这样的安静,那些扰人的动静终于远去。但不久之后,一个吵闹的脚步声响起,从房门那边逐步靠近。 一步,两步……这样的步伐韵律像是很熟悉,又像是很陌生。他睁着无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把这脚步声与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那人重合。 有一只手抚上额头,是有些熟悉的温度。那只手又往下抚上他的双眼,隔着包裹的纱布。他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熟悉,很熟悉。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那人手掌一颤立刻就要收回,他却牢牢收紧五指,倔强地不肯放开。 “……阿照。”他的声音就像粗粝的石块相互摩擦,太久没有发声的嗓子已经不再熟悉这项本领,“你来看我了么?”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他也理解和接受这样的沉默。毕竟他的阿照总是沉默的,幽魂梦回,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他永远都知道,阿照对他的情意,深埋在相处的一点一滴里面。阿照总是会纵容他、理解他,对他露出无奈的笑意,又乖顺地任他拥入怀中。 他忽然起了这样一种冲动,他要抱一抱这个归来的魂灵。他猛地坐了起来,将那只手向后一拽,把手的主人一把拥入怀中! 面前的躯体僵硬了一瞬,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紧接着,对方便强硬地挣开他的手,双掌大力将他推开! 他猝不及防向后仰去,直直倒回并不柔软的床榻磕得后脑生疼。他无措地向前伸手,却不知该抓住哪里,喃喃道:“阿照,你——” “沈寒松!”李昭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你还要这样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 这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将沈寒松从无垠的混沌中劈醒。他伸在半空的手顿住,随后慢慢地收了回来。他脸上的癫狂逐渐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向后退去直到靠在墙上,才垂着眸冷冷问:“你来作甚?” “我来作甚?!”李昭恨铁不成钢地道,“黎照死了,我们每个人都为他痛心!可是痛苦难道就能解决问题么?害死他的沈随风,现在还高高在上逍遥法外!你在这里以泪洗面,沈随风可是摆了宴席大庆三天!” 突兀的冷笑响起,来自于沈寒松的唇间。他一点一点抬起头,用空茫的双眼“注视”着对面的人,一字一句问:“‘害死他的沈随风’?李昭,你不会觉得,阿照的死,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吧??” 对面沉默了,许久许久,轻声的回答才响起:“抱歉,是我,没有多派几个——”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沈寒松倏然前倾,探手捞去一把攥住他衣襟,“阿照死了,再也不能复生了!你已经拿到了你要的东西,你去复仇啊,来找我作甚!是在向我耀武扬威,你的目的达到了,而我只能就这样陷在痛苦里,足足一辈子?!” “我……”李昭没有挣扎,只任他攥着衣襟,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扳倒沈随风,也是黎照的夙愿,你要振作起来,为我们——” “他的夙愿?!”沈寒松冷笑一声,“你现在为了复仇,什么鬼话都搬得出来了!沈随风是什么下场,与阿照又有何干?他与沈随风无冤无仇,一切的开始,都不过始于你的复仇大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