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 在国子监的公务回归了正轨,对诸项事务愈发得心应手,李昭也能在下值时辰到时,将诸事处理完毕,并在天色擦黑前回府了。 沈寒松近日来得愈发地勤,见面先是拥着他好生说几句肉麻不已的情话,又亲自为他布菜倒茶、磨墨添香,再伺候他盥洗更衣上床,活像他是一个不能自理的稚童一般。 他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但该劝解的并非没有劝解过,更何况或许他心底也有几分自己不愿承认的享受或是纵容,故而每日只任由人献了殷勤,又熄烛爬上榻将他拥入怀中。 沈寒松很喜欢埋首在他的侧颈处,然后深深呼吸不知道在嗅闻着什么,有时便会顺理成章地化成带有情欲的亲吻,再来一场温柔缠绵的交融;有时便只是单纯地抱着,似乎拥着他便拥有了全世界。 他的手覆在人的后背,隔着衣料轻轻地摩挲。那人便又贴近几分,用鼻尖拱着他的侧脸和颈项。 “寒松。”他忽然道。 “嗯?”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按住人习惯性开始不安分的手,道:“他来信了。” 那只本来意欲挣脱的手忽然顿住,随后对方立刻后撤几分,声音也恢复了清醒和凝重:“然后呢?” “……他说,”李昭斟酌着道,“还能有别的线索查一查么?” 沈寒松低叹一声,抽出手拥紧李昭,再度埋首过来,语声含糊:“不太可能有了,吴禹是当时义父最器重的人,许多事想必都经了他的手,不会教手下人清楚知晓。但而今吴禹已经……怕是再也无法……” 对方的话语有些模糊不清,李昭分不清究竟是没有说完,还是自己已然没能听清。他怔然望着昏暗的帐顶,胸口郁结的熟悉感觉又再度涌来,喉间腥甜欲呕,覆在人后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身躯也开始颤抖起来。 “……阿照,阿照!”沈寒松焦急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无事。”他声音嘶哑,“可能是染了些风寒吧。” 对方却显然并不相信,捧起他的脸定定凝视,语气郑重:“你为何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他是我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如今,我如何能够不上心?”李昭反问。 “那如果有一日,你只能在我和他的大业里选择一个,你会选什么?”沈寒松不依不饶地追问。 房间霎时陷入静默,许久许久。 沈寒松捧着他的手渐渐松了,随后是低沉自嘲的话语:“是了,我怎么会忘了,我怎么能比得上……我只不过是……” 李昭心中莫名一慌,一把攥住他几欲离去的手按在自己胸膛,道:“你也很重要。”顿了顿,补充道,“对黎照来说。” “……是。”沈寒松强颜欢笑,抽手拥他入怀,梦呓般低声道,“我不在乎,只要你容我在你身侧,久一点,更久一点。无论是为了你,或是为了你的恩人,或是为了我原本想要为的人……如果有朝一日,要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李昭的心隐隐抽痛起来。他也紧紧拥住对方,道:“不会让你牺牲什么的。” 对方却没有答话,只轻抚着他的后脑。良久,才忽然道:“其实线索未必完全断绝。” 李昭蓦地抬头,急切地问:“你此言何意?!” 沈寒松垂目凝视着他:“为人办些见不得光脏事的人,谁不为自己留点后路?纵然不是非要反水,但也要握着对方的把柄,以保自己以及后人无虞。” “你的意思是……”李昭有些迟疑地道,“去寻他的家人探问?” “没错。”沈寒松点头道,“兴山县吴氏,或许会有线索。” 闻言,李昭立时挣脱他的怀抱,起身披衣。 “去哪?”身后的人环住他,低问。 他动作稍顿:“我要立刻去告诉他,叫他遣人探查。” “这么晚了,你又到哪去找他?” “我自有办法。”说着,李昭试图挣动,却发现环住自己的手纹丝不动,于是蹙起眉头,侧首问,“怎么了?” 沈寒松收紧手臂,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温声道:“阿照,探查线索不急于一时,天明再去寻他吧。” 李昭垂目不答,但也没有再动弹,只一动不动地坐着。 “阿照。”沈寒松低声恳求,“……就算我求你了。我没有旁的要求,只想你多陪陪我……只要你能多陪陪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李昭轻轻按上他的手背,安抚道:“我就去传一封信,去去便回。” “不。”沈寒松赌气似地收紧怀抱,也再不言语,颇有他不答应不罢休的架势。 与他僵持许久,李昭长叹一声,重新躺倒回枕上,扯过锦被道:“睡吧。” 沈寒松喜难自胜,将手环过他的胸膛,贴着他的侧脸吻了又吻,才埋入他的侧颈,呼吸逐渐平稳起来。 一片黑暗里,李昭缓慢地抬起在外的那只手,轻轻地覆上人脊背,轻柔抚摩数次后,才挪到人后脑,无声叹了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黑夜沉沉,万籁俱寂。 次日清晨醒来时,多数时候无声无息消失的沈寒松,竟然还睡在身侧,牢牢拥着自己。 李昭有几分诧异,却也没有轻举妄动惊醒对方,只侧过头细细打量着熟睡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沈寒松,便觉对方的样貌实属上乘。三庭五眼,剑眉朗目,若非穿着那身隶属于不良人的、令人胆寒的服饰,以及眸中射出的阴鸷锐利目光,实在算是一个肆意飞扬的翩翩公子。 但他本来是不喜欢男子的,其实现在也并没有对旁的男人,譬如贾霂、赵逸兴之流,有什么公务或是寻常往来之外的兴趣,故而也不会在意同为男子的沈寒松,究竟相貌如何。 而两人之间的那点纠葛,从始至终,无论是对方的强取豪夺、死缠烂打,还是他的虚与委蛇、违心欺骗,都从来不始于,也并不持续于对方的样貌。 哪怕是在床榻之上,现在他已经摆脱对方过去带来阴影的情况下,也更多地是专注于肉体本身的体验。对方的技巧实在是过于炉火纯青,这让其哪怕只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也并不影响将他沉溺在欲望的深海里。 因此他对沈寒松的样貌,实在没有什么过多的感慨或是欣赏,更别提怀着别样意味的观察。 故而,这竟然是他第一次,并非怀着一颗毫无杂质的平常心,从眼角眉梢,到鼻梁嘴唇,如此细致地端详起人来。 沈寒松的眉毛是浓密的,像两柄利剑,直刺两旁的鬓角;睫毛并不很长,是狭长的丹凤眼,本来总是怀着审视玩味的目光,却在他面前总笑成了月牙;鼻梁是高挺的,尤其是俯身从他周身吻过时,便尤为像一座挺立的险峰;嘴唇是薄的,都说薄唇的人总是薄情寡义,可那张嘴里总是吐出令人无所适从、暗生愧疚的,极为浓烈的情话来。 他是不喜欢男人的。从始至终他都这么想。与沈寒松之间的关系,不过是对方的一厢情愿,以及自己被迫的欺骗和利用;而床榻之上的快乐,不过是身体被刺激的自然反应,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都不会影响这一点。 但他望着那熟睡的人,只觉心中莫名地软了下来。他明明已经没有生病,却出现了在病中才会有的软弱。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手,极为轻柔地,抚上了那对剑眉。 并不是很柔软的触感,甚至有些扎手。他缓缓地挪动着手指,感受着那同属于男人的毛发的触感。 那人眉梢微动,显然就要醒来。他指尖一颤,连忙就要收回,却被一只手牢牢攥住腕子。再看时,沈寒松已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夫君好看么?”沈寒松笑问。 李昭没有回答,只别开脸道:“天明了,你不上值么?” “上值哪有夫人重要?”沈寒松翻身到他上方,撑开一片被褥,顺势把他的手按在枕侧,“你还没回答我呢,夫君好看么?” 李昭无声叹息,闭上了眼,显然是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茬。 “……阿照……”沈寒松俯下来压在他身上,一边用头脸拱着他的侧颈,一边委屈巴巴道,“你总是半句好话也不愿对我说么?我知道你生性内敛,可是有时,我也希望能听见一些好话,哪怕……只是敷衍我。” 李昭长叹一声,转头睁眼与他对视,道:“好看。” “真的么?!”对方喜色难掩。 他肯定地点头。 于是一个热烈的吻落了下来,伴随着愈来愈紧的怀抱。李昭总是轻易就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用尽浑身的意志力才将他推开一条缝隙,侧过头喘息道:“……还要上值,别闹了。” 沈寒松定定凝视他,并不动弹。 他不得不转首,与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眸对视:“到底怎么了?昨夜不是说好,今——” 又一个吻落了下来,将他的话语吞没殆尽。灵巧的软舌长驱直入,酥麻的感觉从唇舌扩散往全身。李昭的头脑变得空白,只下意识地攥紧了人后背的衣料,感受着对方的灼热轻轻地磨蹭着自己的,带着隐约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