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进来吧。”身后,李昭的声音响起。 “听到没有!”沈寒松忙道。他堆起一个笑容,“你家少爷让你把我扔进去呢。” 墨尘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行至房门前,把人往房里重重一掼,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惨嚎声中抬手一拉,重重阖上门扉。 晦气!不成器!他在心头怒骂两句,便铁青着脸转身离去。 房内,沈寒松躺在地上哀嚎打滚,却不见那人看自己一眼,只自顾翻着手中书页,于是识趣地噤了声。 直到李昭合上一本,倾身去取下一本,他才小心翼翼开口道:“阿照,我昨夜真的险些死了……” “真可惜,怎的就不是已经死了?”冰凉的话语从李昭唇中吐露而出。 沈寒松被这话一噎,蠕动着靠近书案几分,仰首望着那满面冰寒的人,讨好地笑道:“这是怎的了?数月不见,这么大脾气。上次不是还好好的么?” 李昭垂目看来,眸中毫无波澜:“沈寒松,我可以就此杀了你,你知道么?” “我知道!”沈寒松特意仰首,露出脖颈上渗血的帛带,“就沿着这里,再往下半寸,呲——不到一盏茶就可以凉透啦!” 李昭面色一滞,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 “在看什么?”沈寒松堆着笑问道。 对方不答,于是他拧着脖子去看,还没看清封面上的字,便牵动了脖颈的伤口,又是一声闷哼。 “你有完没完?”李昭冷声道,“吵死了。” “……伤口可能裂了。”沈寒松委屈巴巴道,“你可以重新帮我缠一缠么?或者,你给我松绑,我自己来……” “松绑?”李昭冷笑一声,“好让你有手有脚,再来强迫他人么?” “我哪敢!夫人可以叫墨尘回来守着,一有不对便把我扔出去!” 沉默许久,李昭终是放下书卷,俯身将他翻动过来,不顾他的哀嚎粗暴地解着麻绳。 “背后也有伤……夫人轻——”看到他冰冷的目光,沈寒松立刻噤了声。 麻绳垂落,沈寒松终于得以挣脱束缚。他先是等着发麻的手脚恢复几分知觉,才极为艰难地撑身跪起,先处理脖颈上的帛带。 浸染了血色的帛带一层层绕开,最终展露出骇人的伤口。他下意识侧身躲避,生怕吓到眼前之人,抬眼却见对方已重拾文卷,根本事不关己。 他无声苦笑,照着方才的角度,准备重新缠上帛带。 “那边的柜中有上次留下的。”李昭平静的声音忽而响起,“别什么血呼里拉都往脖子上弄,怪吓人的。” “诶!好嘞!”沈寒松艰难缓慢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旁边的矮柜走去。拉开柜门果然可见伤药帛带,他便解了衣衫,将伤口重新处理来过。 这一处理,便心头生出后怕——那皇长孙殿下是真的不曾手下留情,招招都冲着致命要害,脖颈、心口、后心、脾脏……只要他未曾躲过一处,便要当场命丧黄泉。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心头涌起无尽的悲凉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从不离身的锦囊上,忽而觉得那物有些刺眼。 ——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如果一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够认同,甚至苦主本身都不理解,那还有任何,坚持的意义么? 身后忽而传来声音:“怎么?少帅养尊处优,连处理伤口都不会了?” 沈寒松蓦然回神,回首笑道:“莫要小瞧了夫君,夫君什么都会。”说罢,便取过药瓶帛带,细细处置起来。 书房内重回寂静,沈寒松的心神又重新沉浸在先前的拷问中。是的,他其实可以什么都不做,本来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他可以带上财宝远走高飞,再也不理凡尘俗务…… 想到这里,他系上最后一个结,草草披上衣袍,起身走到李昭身后,静静与对方一同看着书页。 对方翻页的动作一顿:“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若我有万贯家财,你可愿同我远走高飞,隐居山野?”沈寒松低声问道。 明月 “?”李昭转首望来,眉头紧蹙,“你自己要隐居山野,与我何干?” “你是我的夫人。”沈寒松道。 李昭翻了个白眼,回首看向书页,不再多言。 “……我是认真的。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权势、财富?这世上风水轮流转,位高权重者可能顷刻间零落成泥,唯有金银财宝不会背叛你……何必非要留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 “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为了功名利禄么?” “难道不是么?” “我不知道旁人是为了什么,但至少我不是。”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沉默许久,李昭答道:“……为了公平正义。” “这话你早就说过,可我始终不明白。为了公平正义,便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么?与不良人作对,那便是把自己的脖子挂在裤腰带上行事!” “有何不可?有的人活着为了自己,有的人活着为了别人;有的人为了权势,有的人为了理想。千人千面,为什么非要旁人认同你的想法?你自己想走什么路,尽管去走便是了!你觉得自己可以冷眼旁观置身度外,那你尽管走就好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非要反复问了又问?” 沈寒松神情愕然。 李昭搁下书卷,起身与他对视:“你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扪心自问,你真能做到一走了之,看着不良人只手遮天,将大胤引向穷途末路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每个人心里都有最赤诚真切的想法,我并不觉得少帅是一个纯然的恶人,只是没有好好想一想自己都是为了什么而已。” “为了……什么……”沈寒松喃喃,随即苦笑,“我一开始,只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什么人?又为什么要为了他?你活到现在,难道没有哪怕一瞬是为自己而活么?如果一个人将生的信念寄托在旁人身上,那他将是多么可悲可笑、不堪一击!” 沈寒松闻言,满面茫然之色。他张口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昭蹙眉凝视着他,一语不发。 许久,嘶哑的声音从沈寒松口中吐露而出:“我真的没有想过……我也不能去想。我怕我此生所为毫无意义,一切都只是一场空。如果那些走过的路受过的苦作过的恶全都化为泡影,我不敢想象自己将会如何……” 长久的沉默后,李昭长叹一声:“还是得多读书。” “?” 李昭不作解释,只将案上书卷往他手中一塞:“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沈寒松垂眸望着赭色封皮上龙飞凤舞的“传习录”三字,陷入沉思。 “好好看吧。多看几本书,或许你心中,便自会有答案。”言罢,李昭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出去溜达了一圈,墨尘和轻羽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让人如芒刺背,李昭终究还是调转头,往书房走去。 房内一片寂静,想是确实在认真读书了,于是李昭踌躇片刻,才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缝隙往书案旁望去。 这一看,便面色一沉。 读得的确十分认真——那本《传习录》正与沈寒松的脸颊亲密接触,而书卷覆盖下的人仰靠在椅背上,嘴唇微张鼾声隐约,早就不知与周公下了多久的棋。 李昭猛然推开房门,三步并两步行到对方身前,在对方被惊醒的茫然目光中拿下书卷,冷冷道:“看来少帅是不需要探寻什么目的了。我这里也容不下少帅这尊大佛,还请回吧!” 沈寒松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就要往他身上靠来,被他侧身躲过后勉强站稳身体,苦笑道:“抱歉,我确实不曾读过什么书,即便竭力去想,却也实在有些晦涩难懂。加之气血两亏,看了两页便困倦难当……请夫人恕罪。” 看见他惨白的面色和几乎不见血色的唇瓣,李昭这才回想起来自昨夜自己重伤对方,将其扛回府中医治,审问后又将人打晕扔上街巷,结果转瞬这个人又爬墙来找“黎照”,怕是不仅一口饭都没吃,恐怕连半口水也没喝。 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道:“气血两亏,还不回府去修养,赖在我这里作甚!” 沈寒松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他,低声道:“我是真的险些死了。我就想……来看看你,多看一眼便赚一眼。” 李昭浑身一僵,立时便想发力挣脱,又想起对方前心后背脖颈手臂诸多匕伤,终究没有什么动作,只冷声道:“放开。” “……是。”沈寒松委屈巴巴地松开手,就站在身前垂眸凝视他。 他别开脸,避开对方过于灼热的目光:“吃粥么?” “吃,吃!”沈寒松又惊又喜,喜笑颜开。 伴随着轻羽和墨尘几乎能把人千刀万剐的目光,书房内氤氲起米粥的香味。 沈寒松蹲在矮几旁自盛了一碗粥,珍而重之地小口啜饮着,饮了几口颇为安逸地长叹一声,才将目光转向桌案旁静静看书的人,问道:“阿照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