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他急声道。 对方不言不语,只一招狠过一招,显然是铁了心取他性命,不留任何余地。 他没有拔刀,更没有还手,只一味仓皇躲避,腾挪之间已经挨了数下,上臂侧腹后背尽皆鲜血淋漓,脚掌踩在地面落下血色的湿痕。 对方的攻势并不减半分,他的身形却愈发迟缓,失血而来的晕眩和脚底粘稠的鲜血让他脚下一滑,失去平衡骤然倒地! 那人高高跃起,匕首毫不留情向着咽喉刺下。沈寒松浑身汗毛树立,莫大的危机感笼罩心头,对方这回是动了真格要取他性命! “饮月!”他仓皇喊道,那匕首来势不减半分。 ——“李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匕首即将刺入咽喉的前一瞬,他使劲闭上眼,咬牙唤道。 匕首仓皇转向,却仍旧擦过他颈侧带起一道血线,温热的血液自颈项流失,头脑嗡然作响。沈寒松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听见对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你叫我什么?!……你说话啊!!” 沉沉黑暗袭来,他想开口作答,却彻底坠入深海。 隐情 大眼瞪小眼。 当看到自家少爷扛回来的人影时,轻羽和墨尘的第一反应是欣喜——少爷终于手刃疯狗,跨越难关! 然而,在下一瞬听到李昭把人救活的吩咐时,他们的心情又跌入谷底。 “……你是不是疯了?!”轻羽难以置信,“为什么要救他?!” “他知道我是谁。”李昭唇色发白,声音艰涩,“……他唤了我的名字。” “当是唤的‘黎照’吧?”轻羽将信将疑,“别说他了,就算狗皇……就算沈大帅来见到少爷,也未必能一口唤出少爷的名字!” “不管这许多。”李昭把人扔在地上,一边脱着夜行衣,一边向房内走去,“先救活,再审问,不行再杀。关入地窖,不要露脸,更不要暴露这是哪。” “……是!” 昏暗的地窖内空气污浊,沈寒松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在稻草上,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却只闻锁链声响。他缓缓睁开眼,就见摇曳的烛光里一人戴着帷帽静坐椅中看着自己。 隔着厚重的纱帘,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却刹那间便笃定了对方的身份。因为需要作此遮掩面对他者,世间恐怕只有一人。 “阿昭……”他尝试着起身,却牵动了伤口,只得轻嘶一声,躺了回去。 “你是谁?”对面问。 这声音清润中带了几分嘶哑,让沈寒松霎时间有些恍惚,他几乎以为是黎照在说话——随即又自嘲一笑:自己真是魔怔了,先前看着黎照思念李昭,而今又望着李昭想起黎照。 “我是……”话说到一半,沈寒松却住了口,怔然不语。 “不说,就死。”李昭冷声道。 “……为什么?”沈寒松疑惑不解,“你先前不是……不愿杀我么?” “不愿?我只是不想脏了手。” 沉默许久,沈寒松低问:“……你……当真如此恨我?” 对面不答。 “可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过。” 李昭冷笑一声:“是么?沈少帅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把那数月时光忘得一干二净。” “既然你心存芥蒂,当初又为何不肯杀了我?”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么?” 沈寒松闻言,沉默下来。 “说罢,你对我的身份,知道多少?”李昭问。 踌躇许久,沈寒松低声答:“……全部。” 李昭蓦然色变,疾步走来攥起他衣襟:“全部是什么意思?!” “全部,就是全部。你的名姓,你的年龄,你的身世,还有……十年前的一切。” 李昭的手颤抖起来。他咬牙道:“我不信,除非你告诉我。” 沈寒松阖目一笑,低唤:“皇长孙殿下。” 李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后退数步。 沈寒松却睁眼望来,轻声道:“你知道么?在狱中揭下你面具的那一刻,我便知晓你是谁了。” “……那你呢?”李昭声音嘶哑,“……你又是谁?” “我?”沈寒松垂眸一笑,“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罢了,入不得殿下的法眼。” “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记得——” “你不会记得的。”沈寒松打断他,“我说了,只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揭发我?!” “为何要揭发你?我与你无冤无仇。” “可你是不良人的少帅!你知道我对于沈随风的意义!” “有什么意义?”沈寒松嗤然一笑,“不过是个刀下逃生的乱臣贼子罢了,不值得义父多费什么心思。” “……所以你也是真的想将我囚起来一辈子。” “是。但我最终没有,不是么?” 地窖内陷入漫长的沉寂,随后是李昭近乎癫狂的低笑:“沈寒松……你就是个疯子。” “是,我早就已经是个疯子。”沈寒松目光平静,“该问的问完了,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你若真是视死如归,便不会唤出我的名字!” “我只是想,最后与你说说话。而今话说完了,自然可以坦然赴死。” 李昭沉默了。许久。他忽而从腰间抽出短匕,一步一步向着那人走去。 沈寒松一瞬不瞬看着他走到近前,忽而低问:“你可以……再让我看你一眼么?” 短暂的静默后,李昭掀开帷帽,露出其下肤色苍白的、英气勃发的俊朗面容。 沈寒松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似乎要把每一处都深深镌刻在心底。就在对方匕首逼上咽喉之际,他忽而闭目一笑,眼角滑落一双泪:“真是一点也不像……” 李昭动作一顿:“什么?” 沈寒松闭着眼,声音颤抖:“对不起,我先前把旁人认作你的影子,对那人肆意欺辱……而今也没有机会向他致歉了,你可以遣人去城南当归药铺寻一个叫做华越的,跟他说沈寒松终于死了,让他把狮子大开口的那些银钱吐点出来,你再帮我转送给尚书刑部司主事黎照么?” “你的脏钱,旁人恐怕不会愿意接受。” “嗯……”沈寒松哽咽着点头,挤出一个笑容道,“他不要没关系,可否再帮我捎句话……” “什么话。”李昭问。 “……夫君……欠你的……”泪珠不断从沈寒松眼角滚落,他的眉宇颤抖,“……下辈子……” “他恐怕也不想与你有什么下辈子。”李昭冷声打断。 沈寒松愕然睁眼,嗫嚅着问:“你……认识他……?” “少帅做的那些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寒松垂下眼眸,沉默下来。 “你到底为什么一会想活,一会又想死?一会对不良帅忠心耿耿,一会又行一些悖逆之事?”李昭问。 “……我……进入……不良人。”沈寒松低垂着眼睫,轻声道,“就是想,毁掉,它。” 李昭神情一怔。 “……也没什么好说的。还是我太没用了。时至今日也没能从沈随风手里挖出些什么东西,倒是自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有时候觉得大事未竟,死得不甘心,不想死,不舍得死。但知道你还活着以后,我突然觉得,有些事自有旁人来做,我去操什么心呢?我做下的那些恶,活该被千刀万剐,早点死了,也是解脱……” 李昭慢慢地收回了匕首。 沈寒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杀了我……给我一个解脱吧。” 李昭却毫不犹豫地挣开他的手,冷声道:“解脱?你倒是想得美。做下这么多恶事,想死了一了百了?自有旁人来做?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些年死在你刀下的冤魂又同意么?!” 沈寒松沉默下来。 “你若真想赎罪,就把你的好义父拉下马,让他恶有恶报!而不是做尽一堆恶事以后,自觉俯仰愧对天地,便想就此一死了之!” “你……”沈寒松嘴唇翕动,“……不杀我了……?” “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说着,李昭忽而又迈步走来,在沈寒松疑惑的目光中,他高高扬起手掌,利落击上人后颈。 沈寒松两眼一翻,彻底软倒下去。 李昭心头的震撼,从听闻沈寒松唤出自己本名开始,途中历经地窖审讯、将人送出、而又眼见墨尘拎着五花大绑显然是翻墙而入的人叩开书房,都还未能完全消解。 他才饮过那令人作呕的药,胃中翻涌口里发苦心头烦郁,打开房门时面色阴沉如锅底。而墨尘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纠结在一起的眉宇间尽是强自压抑的杀意,将人往他面前一亮便要转身拎走。 “阿照、阿照!”沈寒松连忙回首,连声哭唤,“这回真的又要死了!脖子上这么大一个口!你看看啊!” 听闻此言,墨尘的面色更沉了。他毫不犹豫地加快步伐,拎着人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