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打,一种混合着微弱希望和不敢置信的复杂情绪就更明显。战斗风格、发力习惯、呼吸节奏他都熟悉的要命…… 怎么会?会吗?他…… 卫承川眼中赤红一片,所有的疑问和痛苦都化为更凶狠的攻击。对方的肩膀似乎有旧伤,一次硬碰硬的撞击后有明显的颤抖和动作的滞涩,卫承川趁机猛地贴近,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对方雨衣的兜帽,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挡地打在那张脸上。 两人的距离不足十公分,对视的那一刹那,时间都仿佛停止了。 卫承川再也无法动作分毫。 那是他在日夜轮回中死死刻印在脑海中的一张脸。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消瘦凹陷的脸颊让他的五官变得更加深邃,明亮妖异的异色双眸也显得暗淡无光。 那是西里斯。伊万诺夫。 任务需要 卫承川所有的动作、呼吸、思绪,在这一刻,通通停滞了。 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他甚至不敢眨眼睛,怕这是一场过度疲劳后的虚假幻觉,或者是他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不堪重负导致的精神错乱。 这是现实吗? 还是他终于疯了? 眼前的人也僵住了,格挡他手腕的小臂瞬间卸下了抵抗的力道。 卫承川的身体擅自接管了意志,伸出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地描摹那双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异色眼睛。 他的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伊万……?” “你还……活着?” 伊万前一秒还抵在他胸口的指尖开始颤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眼里瞬间翻涌出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一丝猝不及防下泄露的、近乎痛苦的震颤,以及迅速覆上的、强制性的冷静。 他垂下眼眸避开了那要将他灼穿的视线,没再对自己的身份做出什么无谓的否认和争辩,声音带着很难忽视的疲惫,“……你不应该在这里。”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卫承川几乎无法组织自己的语言,他茫然地重复:“……我不应该在这里?”他如同做梦一般喃喃,“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伊万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腕。触感冰冷,皮肤下的腕骨硌得他掌心发疼,比记忆中纤细了许多。压抑的情绪隐隐开始沸腾,“伊万,”他用力将那截手腕举到两人之间,迫使伊万无法再躲避他的目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活着却不告诉我?” 伊万试图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般箍着他。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是坚定的摇头。“卫承川,你放手。” “不。”卫承川死盯着他,手甚至握得更紧了,他双眼里血丝蔓延,声音不能自己的拔高,“你这两年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会和trench的人在一起?伊万!回答我!” 他目眦欲裂,双目血红恍若濒死的野兽,又好像临近行刑的死刑犯寻求一个最终的答案。 男人灼热的气息靠的太近,伊万下颌线绷得死紧。雨水兜头浇下让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不断滴落,良久,他才从齿缝间挤出四个字:“……潜伏任务。” “……任务?”卫承川不敢置信的重复,“什么样的任务值得你——”他猛的顿住,瞳孔紧缩。“所以两年前,在化工厂——” “是设计好的。” 伊万回应的很快、很清晰,却带着一种飘忽于人世间之外的虚浮:“假死。我需要一个消失的理由。” 卫承川猛的退后了一步,松开了伊万的手腕。 他张着嘴几乎说不出来话。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最初的震惊和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想起无数个被噩梦惊醒、冷汗淋漓、恨不能替他去死的夜晚。 他想起独自面对枪林弹雨时,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和近乎自毁的冲锋。 他想起无数次在任务中游走于生死边缘,他在濒死的白光里看见的是伊万的身影,残存的意识想的是真好,快能见到你了。 他从未想过能活着在这个世界上见到伊万,以这样荒谬的方式。 而伊万现在说,他是假死,因为需要一个消失的理由。 那他这两年承受的痛苦、折磨与悔恨算什么?这日日夜夜好像将五脏六腑统统搅碎的痛楚、犹如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算什么? 算他可笑吗? 算他愚蠢吗? 还是算他是个深深入戏却不自知的、自作多情的优秀演员吗? 卫承川眼底一片空白,声音沙哑的几乎不像自己:“……都有谁知道?” 伊万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局长?……凯恩部长?”他如同梦游一般问出几个人名,伊万依然没有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态度显然是默认的。 卫承川的血液一寸寸变得冰凉。 “……杜邦?” 伊万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卫承川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张昼思夜想的脸,竟然笑了一下。 他知道问出来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但他忍不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 伊万好像承受不住他混合着不可置信和剧烈痛苦的视线,垂下了眼眸。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能说:“任务需要。越少人知道越好。” “哈……任务需要。”卫承川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后背抵在小巷冰冷潮湿的墙壁上,他用右手挡住眼睛。他已经足够狼狈了,不想再让自己没有尊严。 是啊,伊万是这样的人。任务高于一切,有最高的优先级。 他因为想有个稳定的搭档关系拒绝自己,因为卧底任务需要绝对保密隐瞒自己。 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但他太痛苦了。 过去两年积攒的情感太过汹涌,而现在他才知道一切的节点都是虚无。 卫承川抬起头,目光宛如一潭死水,声音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伊万,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万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握紧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双总是克制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痛苦,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伪装。他的嘴唇颤抖着:“卫承川……” 伊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跑动的脚步声、追击的枪声突然由远及近,他顿时神色一凛。痛苦、失控、未说出口的话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动物般的警觉和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紧绷,只是片刻他就又变成了融入黑暗的阴影。 不能再停留了。 伊万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卫承川,快走。你不能被人发现在这。” 他的身影转瞬就要消失在巷口,再次冲入雨夜的前一秒伊万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回了头,声音低而克制: “……你保重。” 卫承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基地的。 到岛上已经后半夜,行尸走肉一般完成了任务交接,他回到行动部宿舍,敲响了杜邦的门。 过了一会门才打开。金发男人身上是胡乱套上的背心,看着门外的人显然愣了一瞬。 “卫承川?” 东方男人眼里的情绪不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鬼一样。开口是说不出的低沉:“我想和你聊聊。” 杜邦扶在门上的手僵硬了一下。这两年他和卫承川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连点头之交的关系都算不上,卫承川实在是没有理由在半夜两点半敲响他的门。 心里有个隐秘的猜测,杜邦表面不动声色,侧过身让卫承川进来。 门刚关上,卫承川没有拐弯抹角:“我见到伊万了。” 杜邦心下一沉。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清楚卫承川究竟掌握了什么信息,掌握到什么程度,他仍想糊弄掩盖过去,“……你说什么呢?伊万他已——” “我见到他了。”卫承川打断他,声音很冷。“我知道你知道。” “……”杜邦沉默了,明白瞒不过去的事实。半晌后干巴巴地开口,“……你想问什么?” 卫承川盯着他看了几秒,“伊万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潜入trench的卧底任务?” 杜邦的嘴角抿起来,没有否认,“是。代号‘沉渊’。两年前就启动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卫承川停顿了一会才问出下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回来?” 杜邦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要怎么回答。他靠在墙边抱住自己的手臂,“不知道。这种卧底任务都没有期限。直到上面认为到了行动的时机才会结束。或者……” 杜邦没能说出后半句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或者直到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