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在蔓延,这时伊万会清晰无误地、果决稳定地打出那三个刻印在他灵魂上的手势。 我断后。对不起。活下去。 梦里的他总是想要徒劳无功地大喊,然而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的嘶吼震耳欲聋,却永远传不到那片被火焰隔开的世界。 他想冲过去,想将他从死亡的中心拉回来,但双腿像陷在凝固的水泥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挺直了背,决绝的转身。 然后就是终局。 铺天盖地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最初是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视野的边缘,继而膨胀、扭曲,最终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炽白。 伊万融化在里面。 卫承川猛地弹坐起来,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粗重,喉咙里终于突破梦境的桎梏挤出半声破碎的嘶吼,又被他自己死死扼住。 又是这个梦。精确到每一帧画面,每一次火焰的闪烁,每一寸被焚毁的阴影,还有那人最后回望时,眼中那片奇异的平静。 两年了。 从那个夺走伊万性命的化工厂里逃出来,已经过去两年了。 这两年的无数个日夜,他一遍遍从噩梦中惊醒,又或者他从未真正的醒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卫承川调整呼吸,平复了一阵,然后脱下已经被冷汗浸湿的黑色背心,走到浴室——从梦中惊醒后的流程他已经熟练异常。 时间还早,但他不可能再睡得着了。 冷水泼在脸上,卫承川双手撑在盥洗池上,看着镜中的自己。 浓重的青黑沉淀在眼眶下,嘴唇因为长期紧绷和缺水而干燥起皮,一双眼睛却漆黑得骇人,面部轮廓冷硬狠戾的如同嗜血的野兽。 实在是不好看,他想。和两年多以前刚刚加入行动部时那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判若两人。 水流顺着脖颈滑下,蜿蜒过锁骨的凹陷,勾勒出绷紧的肌腱线条。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疤纵横交错——子弹擦过的灼痕、利刃留下的细长凸起、爆炸碎片溅射的斑点——它们如同某种残酷的勋章,记录着这两年以来每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 化工厂任务之后,他将自己打磨成一柄没有丝毫情绪和感知觉的利刃。他拒绝了所有新的搭档安排,主动请缨完成那些很少有人愿意接的高危任务,潜伏、渗透、刺杀……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穿梭在各个阴影交织的战场,在运输机上短暂恢复体力,从医疗翼出来就踏上下一段征途。 他不怕危险,甚至主动追求危险。当世间再没有可以值得留恋的事和人的时候,死亡就仅仅是重逢了。 无可指摘的任务完成率让他的职级如坐火箭般上升,凯恩部长找他谈过一次话,语调委婉地劝他适当停一停,不要总绷的太紧。他摇头拒绝了。 那一瞬间他就突然理解了过去的伊万,因为现在的他也正是活成了伊万当时的样子。 怎么停?不敢停。停下来就会去想他的渺小无力,他的自以为是,就会去想当初如果做出不同的选择,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没有赌气加入b队呢?那他是不是能在绝境关头拉上他一把,至少不是在远处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爆炸之中?再往前推,如果他没有执着的咬着伊万坚持要确定关系,是不是至少还能以搭档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保护他、接应他,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死在一起,而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讲,近乎算是美梦了。 无力感和悔恨一次次将他的心脏割的鲜血淋漓,甚至比任何子弹都要致命。他不止一次的幻想回到过去—— 可是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闲下来的时候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伊万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好的,坏的,温和的,冰冷的。 伊万说过“追溯过去发生的事是没意义的”,他说的对。 不能多想,他真的会疯掉。 没有意义,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改变不了过去。 卫承川抬起手,对着镜子抚摸自己肩头那处淡化到只剩下一圈几乎难以辨认的、比周围皮肤略浅一点的微凸轮廓。 那是那一夜伊万痛极了咬下的齿痕。 arc对于牺牲的探员,有一套标准的痕迹清除程序。伊万的一切记录、私人物品、非必要影像都被抹除的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一张照片能够留作纪念。 这个在他生命之中昙花一现却留下刻骨印迹的人,救他于水火的恩人,重塑他意志的导师,生死相依的搭档,求之不得的爱人,最后留给他的,只有这处伤疤。 甚至连这一点点痕迹,到现在,也快消失不见了。 卫承川的眼眶红了。他把自己的头抵在镜子上,闭上了眼。 “西里斯。”在无数个寒冷痛苦的夜里,他第一万次喊他的名字。 雨砸在集装箱顶棚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透过高倍狙击镜的镜片,整座废弃码头都被涂抹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卫承川蛰伏在三号仓库顶层的通风管道格栅后,已经维持这一姿态超过三个小时。集装箱缝隙间人影绰绰,车辆进出,目标到齐了,他缓慢地调整瞄准镜的焦距。 平地上,一边是本地的走私贩子,神情紧张;另一边,是几个穿着统一深色雨衣、行动有素的trench成员。任务简报显示,今晚有一批受管制的精密仪器将通过这里易手。 卫承川的呼吸平稳,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评估着目标、环境、撤退路线。双方似乎还在商议着什么,但那个精密的小金属箱子一直没有出现。 卫承川将自己的呼吸放到最缓,身上的肌肉却没有放松下来,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狩猎时刻的到来。 透过镜片,他冷静地扫视trench这次出面交易的几人。领头的人一头白发,他隐约记得在某次任务中见过这个人,是掌管北方基地的某名高官;身侧环绕了4名同样身着黑衣的、静静矗立的成员,规制统一,形容严肃。 是trench标准的行动配备,卫承川的视线转了一圈,然后不受控制的聚焦在白发男人左侧后方的人影身上。 那人同样穿着宽大的雨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沉默得仿佛一道影子。 卫承川眯起眼,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人。 一阵稍强的海风吹过,掀起那人兜帽边缘刹那,一闪而过的、下颌线到喉结的那段凌厉弧度让卫承川猛的睁大眼睛。 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指尖无法抑制地开始发麻。 卫承川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影,直到眼角干涩。 不可能。 是他太久没休息了,是过度紧绷的神经和这片雨夜产生的荒谬错觉。 不可能……他……是幻觉…… 相似的人那么多,只是一点轮廓…… 但就在此时那人微微侧身,似乎在对微型耳机低语,露出了一小截苍白消瘦的手腕。他肩背的线条看起来比记忆中那人单薄了很多,但那站立的姿态、熟悉的动作…… 头脑嗡嗡作响,血液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流动,随即又以一种近乎沸腾的速度逆冲回心脏,挤压出沉闷到令他窒息的剧痛。 耳边所有的声音——雨声、港口船只低沉的汽笛——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巨响。 理智在尖叫着不可能,但一丝裹挟着剧痛的残酷希望在他胸腔里炸开。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大脑来不及做出任何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时,却看见地面上两群人突然爆发了激烈的枪战! 谈崩了。地头蛇识破了trench收到货后就会将他们一并铲除的野心,决定殊死一搏。走私贩子人数占优、熟悉地形,但明显训练不足,凭着一股悍勇胡乱射击,子弹打在集装箱、水泥柱和废弃机器上,迸出连串火花和刺耳响声。 码头上顿时惨叫、怒骂、枪声、雨声混作一团。鲜血混合着雨水,在肮脏的地面上蜿蜒流淌。 任务已经失败了,卫承川死死盯着那个如同鬼影般向侧后方一堆高大的金属货箱掠去的身影,他们正在组织分头撤离! 来不及犹豫了,或者说在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的一瞬间,他在内心已经做出了决断。卫承川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利用码头错综复杂的结构和雨夜的掩护,朝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大致方向追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血液里那股疯狂燃烧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冰冷恐惧的火焰。 他的头脑无法缕清任何一条清晰的思绪,只有一遍遍在重复—— 找到他。找到他! 距离在缩短。那人显然极其警觉,反追踪意识极强。但没有丝毫减弱的雨势很好地掩盖了卫承川的脚步声,卫承川速度很快,终于在一个小巷的转角发现了那人的身影! 兜帽下的脸在夜色和雨幕中模糊不清,那人发现追踪,猛地转身,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是一个训练有素、近乎本能的防御和拔枪动作,卫承川心神一凛,动作更快,近身缠斗在瞬间爆发,拳头、膝撞、锁技……招式凌厉,没有丝毫多余花哨,是纯粹的、高效的、为生死搏杀而存在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