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着他的手吃掉苹果,觉得嘴里的怪味儿好多了。
“这药里加了什么?”我问他,味道实在怪得离谱。
“洋甘菊,鱼腥草,吉祥草。”
我摆摆手,“后半辈子不出意外,我不想再见到这几种东西了。”
闷油瓶看了看我,没说话,开始吃剩下的苹果。我有预感,如果我再发病,他估计会掰着我的嘴给我强灌进去。
好在闷油瓶的药效果拔群,接下来的几天我又生龙活虎。
八月末的草场依旧风景宜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潮湿多雨。牧民中像次仁那样饱受风湿关节病困扰的人很多,多雨的天气让来找闷油瓶和白玛看诊的病人多了起来,有一些严重的病人白玛还会上门看诊。
来来往往的牧民中会汉语的人只有几个,达瓦算一个。
他是一个体型强壮的年轻人,汉语很好且非常健谈。据说是牧民中家离县城最近的一户,所以他的家也担任一个小卖部的作用。
“你家去县城要多久?”我问他。
“要两三天。”他比划了一下,“骑马。”
“你家里有车吗?”
“没有。”他回答,“到了县城出去就更难了,现在这个季节出不去。”
八月正是多雨的季节,泥石流等季节灾害严重,想从县城出去只能冒险走雪山。
我算了一下,闷油瓶这里到达瓦家大概半天,再加上去县城的两三天,也就是说我想要去县城,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到了县城,我就可以与小花接上头。小花的性格我了解,在没看到我的尸体之前,他会一直寻找我。
其实牧民家里也有电话可以联系小花,像旺姆就不止一次提过电话的事情。但一是位置偏远信号不好,二是我害怕汪家的残党追查过来,给牧民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做好了心理准备,晚饭的时候我就向闷油瓶与白玛提出了我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借我一匹马,我可以自己去县城。到了县城,我会支付一定的费用。
我说完话,餐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们并不想要你的钱,小根,”白玛的眉毛皱起来,“你的伤并没有痊愈,去县里要很多天,你的身体吃不消。”她看向闷油瓶。
“你的伤支撑不了四天。”闷油瓶说。
我头一次看到白玛这么生气。
一时间餐桌上死一样的寂静。
我没敢再提离开的事情,白玛真的很生气,闷油瓶气压也很低,给我提供马是不可能了。
接下来的几天,闷油瓶照例早上把我抱出去透气。
八月已接近尾声,旺姆和央金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上了作业。
这倒是很符合学生的基本素养,假期快结束的时候疯狂补作业。
央金的作业已经从随便写几句日记变成了今天什么也没干的记录。
旺姆问我数学题,这种中学生难度的题目对我来说还是轻松的。讲了几道题之后,旺姆已经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崇拜。
“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找你。”旺姆说。
我把笔还给她。
“寒假我还能来找你讲题吗,小根哥。”旺姆又问。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冬天我还会在这里吗?我心知肚明,自己不属于这里,我应该把自己摆回该在的位置。我心里清楚,我就是一个贪恋温暖的傻瓜。
晚点的时候,闷油瓶收羊回来。
我看着他骑马立在夕阳下,偶尔抽动马鞭将离群的羊赶回圈里。夕阳把他和羊群都镀成了金色。
待羊归圈,他下马向我走来。
我以为他要抱我回帐篷,习惯性向他伸手。
他没动,看了我一会儿才张口,“十月末还不会降雪,等到十月末,我送你去县城。”
我点了点头,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他依旧把我抱进帐篷,隔着衣服,我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我在想,到来之前,他就是这样生活的,我走之后,他的生活不会有一丝改变。如果我尝试在他的生活轨迹中留下些什么呢?我很恶劣地想。
人参果
九月,草场依旧绿得像拉满了饱和度。比起八月的潮湿,九月的气候更舒适。坐在帐篷门口的时候,有种天高云淡的空旷感。
旺姆和央金开学之后,我的耳边就清净了很多,坐久甚至有点寂寞。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泊,闷油瓶正骑着马往这边走。
闷油瓶的马叫措姆,藏语里是湖泊的意思。和它的名字一样,一匹温和又喜欢撒娇的马,喜欢把头拱到我怀里要东西吃。
我把怀里的香蕉给它,它吧唧吧唧吃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