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风雨同舟,淮南传书递信……” “这些旧事,大统领或许淡忘了,主上却一刻不曾或忘。” “主上常说,他始终铭记大统领当年不遗余力的扶持之恩,从未敢忘,更从未有过半分‘恩将仇报’之念。” “主上亲口对在下言,当年之诺,绝无更改。” “这些都是主上的原话。” 说到此,黑衣人微微顿了顿,话锋一转道:“然而,在下身为主上心腹,日夜随侍左右,亲眼目睹主上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筹谋,也深知主上许多不为人知的为难之处。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大统领近日屡屡传书催促,言辞一次比一次急迫,甚至连从不离身的贴身软甲都脱下作为信物相挟,只为逼迫主上提前举事。” “难道大统领不知,如今大业根基未稳,各方皆需慎之又慎?时机未至,若贸然行事,恐招致灭顶之灾大统领这般行径……” “是否有些过于心急了?” “在下记得,大统领从前并非这般不顾全大局之人。”黑衣人语气似有惋惜,又似探究,“怎么,难不成真是因为身染沉疴,时日无多,唯恐一身功业将来便宜了旁人,这才不顾一切催促主上举事?” “若事成了,以大统领之功,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自是指日可待。” “可若败了……” “难道大统领是想拉着那成千上万的人,一同殉葬不成?” “不会吧。”黑衣人摇头,语气中带着刻意的难以置信,“大统领出身名门,自幼在宫里长大,受大儒教导,就连已故的乔太师……” “那可是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帝师啊,也曾亲自为你传道授业。” “你的品性胸襟,应当不至于如此卑劣狭隘吧?” 宴大统领蜡黄的脸颊上陡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仿佛下一刻便要呕出血来。 他死死攥紧短刃,手柄上深刻的纹路硌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将翻腾的气血压下。 “什么时日无多? “你休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不过是家中琐事缠身,急火攻心,这才卧床静养几日!” “更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催促主上,是不忍见其因过分谨慎而坐失良机,让那些跳梁小丑最终窃取大势!” “绝非你所谓的,怕多年心血埋进土里,白白便宜了旁人!” “咳咳……” 宴大统领咳嗽几声,继续道:“我以贴身软甲为信,是要向主上表明,我已自断退路,将身家性命与身后名节尽数托付!” “此心此意,天日可鉴!何来‘威胁’二字?” “这是孤注一掷的忠忱!” “你枉做小人!” 黑衣人被宴大统领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与斩钉截铁的忠忱宣言弄得微微一怔。 宴大统领的表现,比他预料的更加刚烈,也更显委屈,活脱脱是一副被至信之人误解冤枉的悲愤模样。 啧…… 演的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架势。 他见识过太多伪装,深知越是表现得大义凛然、愤慨激昂,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城府与算计。 但他并未点破,反而顺势露出恍然兼带歉意的神色,拱手道:“大统领息怒!是在下失言,误解了大统领一片赤诚之心!” “主上若知大统领是如此决绝忠贞,想必亦会动容不已。” “大统领放心,在下必当如实转禀。” “只是,大统领也需体谅主上的难处。” “举事如同火中取栗,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主上肩上担着的,不止是大统领的身家性命,更是无数追随者的前程性命和天下苍生的祸福。” “故而主上不得不慎之又慎,反复权衡。” “不瞒大统领,自主上在应允三月之期后,亦在暗中积极联络各方,积蓄力量。” “然则,有些关节尚未打通,有些承诺尚未落定。” “譬如粮饷的持续供给,起事后的舆情导向,以及事成之后,权力格局的初步划分……” “这些,皆需时间,也更需要大统领在上京,提供更坚实、更具体的襄助。” “大统领曾是元和帝伴读,亦掌禁军多年,乃朝中曾炙手可热的重臣。” “不知大统领在上京这些年,可还有别的未曾言明的布置?或是与其他势力是否也有过某些心照不宣的往来?” “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探听宴大统领底牌与潜在盟友的老路上。 不过是换上了一副更显体谅、更似合作的腔调罢了。 宴大统领内心冷笑。 狐狸尾巴,终究是藏不住了。 见宴大统领沉默不语,黑衣人又按捺着性子劝道:“毕竟是大统领屡次催促主上尽早举事,若还有什么未动的后手,此刻便不必再留着了。” “成败,在此一举。” “想来大统领也不愿看到多年心血,最终功亏一篑吧?” 宴大统领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一字一顿道:“他当真决定了,三月之内举事?” 黑衣人对宴大统领口中那略显不恭敬的他字略感不豫,却终究没有反驳,只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主上一言九鼎。” “既已应允大统领,便绝不会食言。” “大统领对主上总该有这份信任才是。” 宴大统领道:“既如此,我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我不忠不义了。” “我给你透句底,只要他按时起事,我有把握让陛下龙体突发急症,神志昏聩,滥行诛戮。” “届时朝臣必定人心惶惶,非议四起。” “而弱冠上下的几位皇子,或折损,或废黜,或平庸不堪大用,剩下的……不过是垂髫稚子,根本无人能在短期内稳定朝局、凝聚人心。” “常言道,浑水好摸鱼。他若趁此大乱举事,必是如虎添翼。” “不,确切地说,这已不再是浑水摸鱼,而是要直接将水煮沸,把鱼塘彻底掀翻!” “如此一来,他的大业,成功的把握将陡增数倍不止!” “试想,趁皇帝病重昏聩、皇子凋零、朝堂大乱之际,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甚或干脆高举瑞郡王遗孤的正统旗号起兵,直逼京畿…… “群龙无首、人心涣散的朝廷,如何抵挡?” 黑衣人开口道:“大统领所指的,可是石主事与贞贵人那条线?” “若是此事,那恐怕算不得什么透底。因为,这条线主上早就知晓了。” 宴大统领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虽有意外之色,却也未失分寸。 “狡兔尚且三窟。” “你以为我会将成事的希望,全然寄托于一人之身吗?” “那也未免太过凶险。” “你也说了,我出身名门,自幼长于宫闱,师从大儒,曾为元和帝伴读,亦执掌禁军多年,又是乃朝中曾炙手可热的重臣……” “在宫中想留下些后手,并非难事。” 黑衣人愕然:“大统领果真深藏不露,有如此惊天手段!” “敢问大统领所指的是……” 宴大统领:“这你便无需知晓了。” “你只需禀明他,我有把握,足矣。” 黑衣人一噎,心下顿时泛起一丝不悦。 “大统领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主上?” 宴大统领义正辞严:“非是不信,而是兹事体大,关乎国本,更关乎大业成败和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风险就越低,成功的把握就越大!” “还望理解。” 黑衣人心中憋闷。 这下,倒杀不得宴大统领了。 当真气煞人也! “大统领既有如此把握,在下明白了。” “在下必定一字不漏,禀报主上!” “主上闻之,必当欣喜若狂!” “大统领好生养病,在下先行一步。” “且慢……”宴大统领蓦然开口,“我记得,当初他身边那位医毒双绝的高人,曾炼出过能解百毒的丸药。” “我要一颗,以备不测。” “毕竟,若我死了,这世上,恐怕再无人能有绝对的把握,对陛下动手了。” 原本,他是想摸清裴惊鹤的行踪,好设计一场巧遇或意外,诱使其心软。 谁料这裴惊鹤似在永宁侯府里扎了根,简直比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还要足不出户。 偏偏那永宁侯府,又被裴桑枝经营的铁桶一般。 他便是想冒险潜入掳人,都寻不到半分机会。 黑衣人脱口而出:“你中毒了?” 宴大统领立时嘴硬道:“是以备不测,毕竟我的安危事关大局,容不得有半点差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