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龙椅上那位天下至尊,不过是他手中最庞大、也最华丽的一具偶人。 他甚至会揣测,若母亲泉下有知,见他如今这番作为,是会抚掌称快,还是会嫌他手段仍不够酷烈、心肠仍不够硬冷? 但他清楚,他享受并心甘情愿的沉溺于掌控之中。 这种快感,难以言喻。 “主子……” 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撞开,方才退下不久的护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派去接大公子的人全军覆没。” “这……这是侥幸逃离的兄弟,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血书!” 宴大统领豁然起身,眼前顿时一黑,身形晃了又晃,撑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全军覆没?” “怎会如此?” “血书上可写明,是何人所为?难道是北境驻军无诏擅动?” 护卫小心翼翼道:“主子,不是外人。” “是……是大公子动的手。” “大公子临行前设宴,说是要与在北疆结识的几位好友话别,也邀请了前去接他的护卫们一同入席……” “酒宴过半,酒里被下了药。” “而后,大公子身侧亲随如切瓜砍菜一般,将护卫们全数了结。” 宴大统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宴礼? 也不知这上京城的风水是怎么了 宴礼? “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本事?” “他在北疆到底结识了些什么好友?” 他正焦头烂额,需要人手自保,应对淮南那头养不熟的狼。 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被他寄予血脉延续、甚至在最坏打算中也未曾真正舍弃的嫡长子,从背后,捅来了最猝不及防、也最狠绝的一刀! 他念父子情分,宴礼呢? 护卫:“主子,这下咱们该如何是好?” “派去北疆的,都是府里百里挑一的好手,这次折损几乎去了咱们将近三成的人手,实在是伤筋动骨啊。” “接下来,要应对京城和淮南的风波,咱们手里能用的人,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将近三成…… 护卫报出的这个数,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宴大统领心口。 他眼前一黑,胸口那股强压了许久的浊气猛地翻涌上来。 “噗!” 一口老血喷在地上。 “一个、两个……都要逼我!” “都要逼我!” “都要与我刀兵相见! 元和帝的疏离,淮南瑞郡王遗孤的异心,如今再加上亲生骨血的致命反戈! “主子……” 护卫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宴大统领身体晃了晃,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宴府这下是真的需要宴嫣侍疾了。 对此,宴嫣表示,她很满意。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身为人女,自然得让这句流传了千百年的俗话,在自家父亲身上应验得彻彻底底,才算是尽了孝心,不是吗? 终于是有了能让她尽孝的机会了。 …… 皇陵。 近来日子过得如同嚼蜡般寡淡的秦王,今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望着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营房内的黑衣人,秦王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当场失声惊叫。 待他好不容易定下神,第一反应是连滚带爬地蹿到随行谋士身后,死死揪住谋士的衣袍,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并算不得宽厚的背影里去。 被当成肉盾的谋士:…… 秦王是不是对谋士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是出主意的,不是挡刀子的! 脑子好使,不等于血厚皮糙命硬啊! 眼前这黑衣人究竟是敌是友、所图为何,还半点没弄清楚呢,秦王殿下倒好,直接拿他当了现成的挡箭牌。 谋士再一次为自己之前的明智感到庆幸。 幸好,他没真的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遇事只会往后缩的秦王身上。 否则,将来真到了紧要关头,怕不是真得应了那句老话:狡兔死,走狗烹。 跟着这样的主子,别说从龙之功,能全须全尾地退场,恐怕都得烧高香。 谋士被秦王拽得一个趔趄,心里恨不得把秦王踹开,面上却只能强撑着,往前虚挡半步,对着黑衣人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底气:“敢问尊驾何人?” “此乃皇陵重地,秦王殿下奉旨守陵,尊驾擅闯,已是重罪!” “若识相些,速速退去,殿下仁厚,或可当作未曾见过。但若敢伤及殿下分毫,陛下天威,绝不容亵渎!” “还不速速退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色厉内荏,谋士自己心里都打鼓,只盼着来人能被陛下二字稍稍唬住,哪怕只是犹豫片刻也好。 见谋士居然能硬撑着说出这番话来,秦王胆气仿佛也壮了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从谋士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努力挺直脖子,跟着重复:“对!还不……还不速速退去!” 这副模样,气势上便先矮了三分,活像只躲在母鸡身后、试图学打鸣的小鸡仔。 滑稽的很。 偏偏秦王毫无所觉。 来人轻嗤一声:“陛下天威?不容亵渎?” “事到如今,谁人不知,秦王殿下早已是陛下眼中弃子?我看,即便殿下您今夜就意外薨在这皇陵之中,陛下至多也不过掉两滴眼泪,随后便会吩咐礼官前来,草草将您收敛入葬罢了。” “只是不知,殿下您这位中宫嫡子,届时有没有温静皇后那样的福气,即便被废,还能享用到那般规制、那般体面的丧仪?” 谋士心头警铃大作:坏了,这看着可不像善茬! 听听这字字句句,分明是拿着刀子往秦王心窝子里最痛、最忌讳的地方捅! 专挑那结痂未愈的旧疮疤下手。 这究竟是哪路神仙? 天地良心,这些日子他看顾秦王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盯着,就怕秦王哪根筋不对又杀心骤起,胡乱造孽。 他几乎就差捧着佛经在秦王耳边念了。 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才把这危险的苗头按下去几分,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 累是累了点,好歹初见成效。 可这节骨眼上,怎么凭空又冒出个来历不明、言语挑唆的贱人! 这分明是在坏他的差事! 黑衣人的话语刺得秦王面色瞬间由白转红,涨得如同猪肝,羞愤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谋士心下一紧,用身体将失魂落魄的秦王完全挡在身后,怒斥道:“尊驾此言,大谬!” “陛下与殿下乃父子至亲,血脉相连!” “纵有些许误会嫌隙,亦是天家父子之间事,岂容外人妄加揣测、肆意挑拨?” “殿下奉旨守陵,是为追思先祖,修心养性,此乃孝道,亦是自省。焉知不是陛下爱之深、责之切,盼殿下于此清净之地沉淀心性,静思己过,以待将来?” “倒是尊驾,藏头露尾,言语恶毒,究竟是何方神圣?受何人指使?在此挑拨天家父子之情,离间君臣之义,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梢,不屑道:“静心悔悟?以期来日?” “你这老东西,倒是挺会安慰人。” 话音落下,黑衣人的目光越过谋士,落在秦王惶惑的脸上。 “只是不知,这皇陵的凄风苦雨,这无期的放逐,这天下人的冷眼与遗忘……殿下还要静到几时?悟出个什么结果?来日又在何方?” “父子至亲?血脉相连?殿下生在皇家,自小耳濡目染,莫非没听过那句老话,天家无父子?” “够了!”谋士断然厉喝:“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擅闯皇陵、图谋不轨的事实!” “若再不表明身份来意,休怪老朽不客气!” “只要殿下或我高呼一声,护卫顷刻便至!届时,即便你插翅也难逃!” 黑衣人幽幽叹了口气, “你这老东西,说话可真不讨喜。” 旋即,话锋一转,又道:“殿下不必惊慌。” “我奉命前来,并无加害之意。” “我只是想问殿下,您甘心吗?” “还是说,殿下真的信了您身前老东西的话,相信陛下对您尚存慈爱疼惜之心?相信陛下将您放逐于此,真的只是短暂的惩戒,只为让您自省,以待那虚无缥缈的将来?” “殿下可曾想过,您就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 “最初落下时,或许还能溅起几圈涟漪,引人侧目。” “但最终,潭水总会恢复平静,平滑如镜,仿佛那石子从未存在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