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瑞郡王遗孤眼中阴鸷越浓。 手中软甲攥得死紧,撕不动,扯不裂。 环顾四周,无一物可砸。 他只能将它掼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碾,一遍,又一遍。 “来人!” “把这晦气东西,拿去熔了!” 听见响动匆匆赶来的侍从,一眼便看见被瑞郡王遗孤踩在脚下的软甲,眸光不由一颤,慌忙垂首低声道:“主上息怒。”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主上近来本就处处受制,诸事不顺,如今连远在上京的宴大统领也要生出二心了吗? 要知道,宴大统领可是从一开始就追随主上的股肱之臣,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若非如此,主上又岂会那般放心,将京中偌大棋局尽数托付于宴大统领。 若连宴大统领都不可靠了…… 主上的处境,怕是已艰难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息怒?” 瑞郡王遗孤将脚从软甲上移开,声音平静的听不出起伏。 “你觉得,我这是在发怒?” 侍从将头埋得更低。 不是吗? 又是踢踹桌案,又是踏碾软甲…… 若这都不算怒,什么才算? 他记得清楚,主上曾最是不屑喜怒形于色。 主上说,那是下乘。 瑞郡王遗孤继续道:“让你去熔了它,不是因为我怒。” “是它旧了,不中用了,碍眼。” “当然,也确有几分可惜。” 可惜多年心血,养出一头渐欲噬主的虎。 可惜步步为营,却总有人要掀翻他的棋盘。 “你明白吗?” 但,再可惜,一旦碍眼了,也得想法子除掉。 宴大统领…… 要舍了这条臂膀,他心里,是真的疼。 想当初,他一无所有,宴大统领却义无反顾地跟了他。 说实话,那时他心头的惊吓远大于惊喜。 他是不为人知的瑞郡王遗孤,身世根本见不得光。 可宴大统领呢? 宴家早在父辈便已显赫,深得帝王信重。 宴大统领自己更是当今圣上元和帝的伴读,自幼同食同寝,衣可共御寒,榻能共安眠。 且执掌禁军,护卫帝侧,是天子身边最近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从何处探知了他的存在。 甚至无需他费力拉拢,宴大统领便已坚定地立在了他身后。 他一度怀疑,这是元和帝布下的局,只待他显露痕迹,便一网打尽。 可没有。 宴大统领是实心实意地替他谋划,为他聚拢势力,丰满羽翼,将一只阴沟里苟且的老鼠,渐渐养成蛰伏山林的猛虎。 那感觉……仿佛这么多年,宴大统领在御前的所有恭顺与忠诚,都只是一场漫长的逢场作戏。 他等的,似乎从来就是自己。 虽然后来,宴大统领行事越发令他生厌,屡屡干涉他的决断,总想让他按既定的路子走。 可他心底,终究念着那份于微末时鼎力相助的情义。 总想着,若真有功成之日,必厚赏大统领。 只要宴大统领肯收敛些,不再对他的事指手画脚,便是许他位极人臣,赐下世袭罔替的爵位,又有何不可? 可惜了…… 宴大统领终究没能体谅他的一番苦心。 那点仅存于微末时的相扶之情,终究是一丝也不剩了。 既然走到这一步,那便只好送宴大统领上路了。 大不了,待来日龙椅安稳,他自可效仿先贤,建一座高台,或立一座庙阁,将宴大统领的牌位恭恭敬敬请进去,让他享尽身后哀荣,名垂青史,受后世香火供奉。 如此,也算全了这一段知遇之恩,报了当年襄助之情。 从今夜起,宴大统领不再是臂膀,不再是故人。 只是障碍。 而障碍,总归是要被扫清的。 侍从心头一凛,深深俯首。 他哪里敢真的揣测主上心意。 “属下明白。” “此事终究是宴大统领失了分寸,不识进退。” 瑞郡王遗孤摆了摆手:“下去吧。” “处理得干净些。” 侍从:“是。” 瑞郡王遗孤身子向后一沉,靠在雕花椅背上。 眼帘也耷拉下来,瞧着像是乏了。 可细看,便能瞧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一下下地叩着。 接下来要做的,远不止将宴大统领手里的势力拿过来。 淮南这地界,也得彻底清一清。 他那好三伯,一把年纪,活够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 没道理让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一直挡着他的路,坏他的好事。 至于那些见风使舵、因秦承赟回来便心思浮动的墙头草,全杀了动静太大。 挑几个跳得最欢的,宰了。 足够让剩下的,把脖子缩回去了。 杀鸡儆猴。 足够了。 …… “师尊……” 秦老道长侧目瞥了无花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瞧瞧你,如今头发也蓄起来了,虽说长得跟春雨后胡乱冒头的草皮似的,参差不齐,好歹不是个光溜溜的和尚脑袋了。这身道袍也脱了,换上世家公子的锦衣玉服……” “怎么还师尊、师尊地叫?人多耳杂,你该喊我一声父亲才是。” 无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老道长继续道:“别忘了你自个儿是谁,贞隆帝的嫡亲皇孙,血脉正统,比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瑞郡王遗孤,不知正了多少倍。” “当年若不是我手下还留着三分人性,只杀了该杀之人,那瑞郡王早就该提着脑袋,去地下跟他二哥作伴了。” “哪还有什么遗孤。” 无花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师尊,都到这时候了,您怎么还……还说这样的话?当贞隆帝的嫡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我看您提到他,倒像恨不得从皇陵里将人请出来似的。” “您瞧瞧您自己,这一身的伤……这把年纪了,好歹顾惜些性命。若真折在这淮南,再顶着个与瑞郡王遗孤争权夺利的名头死了,身上的污水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了地下,您拿什么脸去见先皇与荣后?难不成要让荣后以为,您是要抢她儿子的江山,却又本事不济,这才败亡丧命吗?” 无花身上那件锦袍,用的是最上乘的云缎,料子滑腻如水,繁复的暗纹自衣襟蜿蜒至袖口,隐而不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华贵。 这身装扮,活脱脱便是顶级世家才能养出的公子模样。 秦老道长摇摇头,喟叹道:“你生得晚,没见过荣后。她的心智谋略,远非常人能及。旁人或许会被表象所迷,她绝不会。” “至于这伤受得值。” “世人都说我疯癫了一辈子。” “分明是生来尊贵的嫡皇子,却常年沉迷访仙山、寻灵药、炼金丹。到了夺嫡的紧要关头,更做出骇人之举,亲率府卫,血洗了外祖满门,只留老弱妇孺。不顾史笔如刀,虐杀了二皇兄,捧其头颅逼宫造反,将那血淋淋的东西搁在了当时已病入膏肓的父皇枕边。” “大逆不道,罄竹难书。” “偏我运气好,有荣后暗中运筹,以撞邪失心疯为由,硬生生替我捡回了一条命。我的母后得以留在宫中荣养,未曾受牵连。” “后来,我甚至一度官拜钦天监监正、工部侍郎,可终究还是一挥衣袖,回去做我的炼丹道士了。” “如今,炼了一辈子的丹,总算是炼出了些名堂。” “谁能想到呢,炼丹炸炉,竟也能炸出那样的奇效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只可惜,那东西太过诡谲,也太过精细。需得一点一点地试,一丝一丝地改,再一分一分地添,受些伤再寻常不过。” “上一回试,就很成功。” “那么硬、那么大的一块石头,眨眼间,就被炸的粉碎。” 说到此处,秦老道长话音顿了顿,眉宇间罕见地浮起几丝犹疑。 “这东西阴差阳错得来,是好是坏,是福是祸,连我也说不清。”他嗓音低下去,似自语,又似叩问,“来日会不会酿出更大的惨剧?” “可我转念又想,这世间痴迷炼丹之术的,不止我一人。心思比我更巧、更毒的,未必没有。我能从一次次炸炉的险境里,窥见这门道,旁人就悟不出来吗?” 秦老道长眸底那点迟疑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 “所以啊,与其让这等杀器落到旁人手中,不如就握在自己人手里。” “就当是……” 就当是,他给表嫂献上的礼吧。 无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师尊,此事终究凶险。弟子既随侍在侧,理应以身代之,没有次次都眼睁睁看着您涉险的道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