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却命人送到了他这里。 “宴大统领这是何意?”瑞郡王遗孤终于开口,声音沉冷,像是腊月河面上刚刚凝结的冰。 护卫挺了挺胸膛,按着宴嫣事先的吩咐,直截了当道:“我家主子让我问您一句,到底还反不反?” “主子说,只给您半月时间考量。” “半月一到,若还没有准信儿,我家主子便会将这些年知道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当作弃暗投明的筹码,尽数禀明陛下,并全力劝谏陛下……整军平叛。”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我家主子与陛下乃是总角之交,情分非比寻常。只要我家主子肯回头,陛下定会给他留下生路。” “至于您,成王败寇,若是被当作叛贼平定,不是千刀万剐,便是五马分尸。” 有那么一刹那,瑞郡王遗孤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岔子听错了?还是宴大统领突然得了失心疯?亦或是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护卫,胆大包天地假传消息、意图挑拨?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护卫手中捧着的软甲上…… 所有怀疑瞬间消散。 这件软甲,若非宴大统领自愿,任谁也不可能拿到。 即便是宴大统领濒死,他也有一百种法子,让这件甲胄随他一道化为飞灰,绝不会让它流落出来,落入他人之手。 再说了,他耳朵也没出问题啊。 排除了听错,排除了护卫作伪…… 难道不就只剩下“宴大统领突然得了失心疯”这一个可能了吗? 瑞郡王遗孤强压下心头被冒犯的怒意,沉声问道:“你离京之时,宴大统领的身体或是神智,可还安好?” 这实在由不得他不生疑。 仓促起事,焉能有好下场? 护卫脑子转得不慢,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当即怒目而视:“您这是在诅咒我家主子吗?” 瑞郡王遗孤一时语塞。 他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传话的护卫,究竟是聪明还是愚钝了。 若说愚钝,偏偏能听懂话中深意。 若说聪明,又怎敢在他的地盘上,摆出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丝毫不惧触怒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换个角度想,既不傻,却还敢如此挑衅,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他有所倚仗。 “不是诅咒。” “只是前几次,他派来的人都在竭力寻访我麾下那位医毒双修的高人。” “我很有理由怀疑,他是身患重疾,亟待医治。” “我不是早已将那位高人的线索透露给他了么?”瑞郡王遗孤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即便真有疾患,只要能求得高人出手,便有一线生机。他又何须急迫至此?” “半个月能筹谋什么?又能准备什么?” “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护卫梗着脖子辩解:“我家主子只是未雨绸缪!寻访良医以备不时之需,有何不可?” “你莫要危言耸听,转移话题!” 瑞郡王遗孤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看来,我是猜对了。” “宴大统领既然身体抱恙,便更该静心养病,少些思虑。这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累人事,怕是经不起他这般折腾了。” “但,这些年来,他为我的大业也算立下过汗马功劳。” “即便他此刻身体不济,不复从前之勇,我也绝非卸磨杀驴之辈。待到功成之日,论功行赏,自然不会忘记他多年辛劳。” “该是他的,一分也不会少,让他莫要急躁。” 护卫却像是铁了心,油盐不进,只硬邦邦地重复道:“我只是替我家主子传话。” “主子给了您选择。” “半月时间,您可以慢慢考虑。” 瑞郡王遗孤终是忍无可忍。 若再这般忍让下去,他怕是要比那案板上的面团还要软和,任谁来了,都敢蹬鼻子上脸,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 “这般与我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护卫皱了皱眉,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一本正经道:“什么以下犯上?在您大业未成之前,我家主子与您便是同盟。” “我只是主子的属下,并非您的属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有恃无恐:“再者,您若杀了我,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 “我若不能按时回去复命,主子那边,怕是连这半月都无需再等了。” “为主子而死,死得其所。” 好一个“同盟”,好一个“来使”。 护卫这番理直气壮的辩驳,像一瓢滚油,彻底浇在了瑞郡王遗孤心头的怒火之上。 同盟?来使? “他便是这样教你理解同盟二字的?” “派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到盟友的地盘上颐指气使、出言威胁,末了还要搬出‘不斩来使’的规矩,来保全自己?” “他既敢派你来挑衅,便早该料到你可能回不去。” “你现在还觉得,这来使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么?” 眼见那护卫已有些扛不住,身形微颤,瑞郡王遗孤忽地语气一转,变得幽深难测:“罢了,到底合作一场,他也助益我良多,实在不忍就此反目成仇。” “你回去告诉他,半月之期,委实仓促。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必举事。” “上京城的局面,还有劳他再费心维系些时日。” “我的大业离不开他。” “三个月,他总该等得了吧。” “软甲留下,你,可以回京复命了。” 护卫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说不怕是假的。 方才他梗着脖子说的每一句挑衅,都像是在铡刀底下行走,不知哪一步踏错,那铡刀便会落下,要了他的小命。 瑞郡王遗孤动怒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差点吓尿了裤子。 世人都说我疯癫了一辈子 如今,他总算是圆满完成了嫣姑娘交代的事,应当算得上立了一桩大功。 只盼嫣姑娘能记得他这份功劳。 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若能禀明陛下,让他当个小统领,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对了…… 还有阿槐…… 他做了官,阿槐就能当上官夫人了。 往后跟着他,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护卫脸上漾开喜色,方才死里逃生的心悸与后怕,渐渐被这涌上的喜悦冲淡、抛到了脑后。 是该回京复命了。 不过,趁此机会,正好挑几样淮南的特色物件儿给阿槐带回去。 说来,当年他先是抛下阿槐,后又将她所托非人,虽是情非得已,终究还是亏欠了她。 等娶了阿槐,他绝不会嫌弃她身上那病,也不会嫌弃她那些年沦落风尘,一点朱唇千人尝、一双玉臂万人枕的过往。 他会用余生好好补偿她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想来,阿槐终会明白他、原谅他的。 …… 空阔的厅堂里,如今只剩瑞郡王遗孤一人。 他死死盯着案上那件软甲,死寂无声漫开,眸色一寸寸沉下去,暗得骇人。 “呵……” 瑞郡王遗孤一声冷笑,旋即抬脚狠狠踹向案桌! “砰……”的一声。 桌身猛晃,软甲应声落地。 他几步上前,弯腰一把将软甲抓起,攥紧。 “助益良多?” “不忍反目?” “离不开他?” 瑞郡王遗孤咬着牙,一字一顿,重复自己方才那虚伪至极的话音。 “三个月?” 那不过是他画给宴大统领的一张饼。 是缓兵之计,是麻痹,是陷阱。 可就连虚与委蛇地说出这些话,都让他喉间涌起一股腥腻的恶心。 何时起,他竟沦落到要被一个臣下拿捏? 分明在淮南经营多年,他早已一呼百应。 京中的棋子也各安其位,乖顺得很。 可从去岁冬天起,仿佛此生所有的霉运都堆到了一处,事事不顺,步步生绊。 眼皮底下,凭空冒出个秦承赟,那名义上的三伯父,一边与他争权,一边竟敢质疑他的血脉。 京中更是大小乱子不断,按下这头,浮起那头。 他尚未派人斥责宴大统领办事不力,对方倒先蹬鼻子上脸,反过来威胁他? 真以为离了姓宴的,他在京中就成瞎子了? 这三个月,他偏要将京中势力一点点攥回自己手里。 还有远在皇陵的秦王,他也要说动那个糊涂东西,舍弃宴大统领,直接与自己结盟! 待宴大统领所能倚仗之物被一样样抽走、扯断……那人便只是砧上鱼肉,任他宰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