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霜序见拾翠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已然了然,只得认命地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她也怕。 怕拾翠心思飘得太远,一个不留神,真把马车驾到沟里头去。 拾翠朝霜序挤眉弄眼,霜序却只蹙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一切都交由姑娘抉择。 由姑娘决定,要不要向惊鹤公子引荐人,若要引荐,又该引荐何人。 拾翠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若论沉稳持重,她确实不如霜序。 所以,霜序的话,她得听,她不能给姑娘丢人,也不能让姑娘为难。 马车里,裴桑枝略作思忖,坦诚道:“不瞒兄长,我身边确实有这样合适的人。” “拾翠。” “原是荣妄见我在永宁侯府势单力薄、无力自保,便将拾翠与霜序送到了我身边。” “霜序心细沉稳,拾翠则精通医术,性子虽活泛了些,但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我,如今也已是我能全然信赖的人。” “若兄长有心传授,不如就教教拾翠吧。” “如此,我也能更安心些。” 裴惊鹤眼中泛起光亮,连忙提笔写道:“那便请她过来,我可将我所知的毒理与解法,陆陆续续都教给她。” 制毒,试毒,以毒攻毒。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被迫将天下至毒之物烂熟于心。 每一种毒的特性、发作时间、解法、相生相克,都成了刻入骨血的本能。 他曾以为,这些东西会随着他一起,永远血腥斑斑,沾满罪恶。 却未曾想,有朝一日,它们竟还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得见天日,派上用场。 不是用以害人,而是为了护人。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赎罪? 或许,真真应了那卷毒经扉页上的那句话:“毒者,药之偏也。用之正则救人,用之邪则害命。” 马车外,拾翠激动得难以自持,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身旁霜序的衣袖。 姑娘…… 姑娘方才,竟真的向惊鹤公子推荐了她! 她就知道,姑娘心里有她! 她拜师时,也得给姑娘磕三个响头! 待马车在南夫子停灵的私塾外停稳,一行人下了车。 没过多久,拾翠便被唤了过去。 “拾翠,坐。” 待她依言端坐,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真如一个等待夫子考校的学生般,裴桑枝才继续问道:“你方才可都听见了?” “回姑娘的话,”拾翠努力让声音平稳,“奴婢听到了。” 裴桑枝眼中泛起一丝笑意,转向裴惊鹤:“兄长,这便是拾翠。” “你看她如何?” 裴惊鹤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比桑枝大不了多少,眉目清秀,眼神明亮。 虽极力摆出沉稳模样,却仍掩不住那股蓬勃的生气。 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兵器习武留下的痕迹,却也清理得干净整洁,可见是个细致的人。 她腰间的鹿皮小挎包里,隐隐有药材的清香逸散出来。 显然是常与药材打交道,通晓药理之人。 想来,教起来应当能事半功倍。 细细打量结束,裴惊鹤在纸上缓缓写下:“眼神清正,指节有力而洁净,又通晓药理,是个可造之材。” 拾翠看到这行字,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又强行忍住,只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是个稳重的好学生…… 要淡定! 千万要淡定! 裴桑枝忍俊不禁,对拾翠道:“我兄长愿教你毒理,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拾翠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奴婢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师父和姑娘的期望!” 她这就顺杆儿爬,径自唤起了裴惊鹤“师父”。 “先别急着喊师父。”裴桑枝沉声道,“学毒理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会害人害己。你需答应我兄长三件事……” 拾翠立时敛起笑容,正色道:“姑娘请讲。” 裴桑枝依着裴惊鹤的意思,一字一句道:“震慑 这三记头磕得又快又实,砰砰作响,听得裴桑枝一时怔住。 “你这是做什么?”裴桑枝愕然道。 拾翠抬起头,额角已透出淡红,眼中却盈满感激:“谢姑娘引荐之恩!” “若不是姑娘,弟子绝无可能拜入师父门下。” 裴桑枝这才恍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忙伸手去扶她:“快起来。”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关键还是你自己争气,得了兄长认可。” 拾翠仍小声低语:“那也是姑娘引荐在先。” 说句不中听的,若无姑娘引荐,哪怕她脱光了站在裴惊鹤面前,或是将自己的好处洋洋洒洒写上三页纸,恐怕也换不来裴惊鹤一瞥,更遑论被他收作徒弟了。 裴桑枝一挥手:“快下去吧,和霜序一起打点好车队,准备回京!” 待拾翠离开后,裴桑枝走到裴惊鹤身侧,轻声道:“兄长觉得这弟子可还满意?” 裴惊鹤微微颔首,提笔写下:“很好。” “秉性赤诚,知恩念旧,行事亦有分寸。 “最难得的是,对你一片忠心。” “那就好。”裴桑枝松了口气,“我还担心她性子太活泛,哥哥会觉得不稳重。” 裴惊鹤:“活泼些无妨。” “修习毒理本就枯燥,若心性再过于沉郁,反而易入偏途。” …… 天光大亮。 裴桑枝扶棺起程,踏上归京之路。 拾翠正兴致勃勃地向暗卫营中一位精通手语与唇语的同伴求教,从最简单的日常手势开始学起。 两个脑袋凑在一处,拾翠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时不时跟着比划几下。 拾翠想着,她既已拜入师门,自然该是她这做徒弟的去迁就师父,哪有反让师父屈就她,事事需借纸笔或旁人传译的道理。 多学一些便是了。 另一辆马车内,裴桑枝与裴惊鹤相对而坐。 裴惊鹤伏案写着,纸上是他对毒理的一些心得感悟。 原本,他是预备从最基础的药性毒理开始教起。 但方才简单考校了拾翠几句,却发现拾翠底子颇为扎实,想来过去对制毒、解毒已有些涉猎。 既如此,他便改了主意,决定因材施教。 裴桑枝有些百无聊赖,便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盛夏时节,官道两旁的草木舒展得正好,野花点缀其间,处处都是姹紫嫣红、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还记得,去年深秋初冬回京认祖归宗时,一路所见皆是萧索枯寂。 满目凋零的枯黄,覆着厚厚的寒霜。 像是送葬路上撒落的纸钱,看得人心里发冷,无端生出几分绝望。 仿佛,她不是归家,而是在赴死。 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眼前的一幕幕,欣欣向荣。 裴桑枝的目光在窗外那片蓬勃的绿意与缤纷的色彩上停留片刻,又转回车内,落在正伏案书写的裴惊鹤身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