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枝往前走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试探性地伸出手,不是去抓他手臂,而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而后又紧紧攥着袖口一角。 “是……” “是我的兄长吗?” 裴惊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唤她,却终究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终是落下,极轻地拍了拍裴桑枝的发顶。 没有言语。 却已胜过万语千言。 “兄长,”裴桑枝强压着喉间的哽咽与声音的颤抖,将那枚金镶玉的锁扣捧到裴惊鹤面前,“我是裴桑枝。” “兄长……可还认得此物?” “年前,我便猜想……这或许是兄长给我的。” “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裴惊鹤眨了眨眼。 金丝缠绕的纹路泛着华贵的光,玉质通透,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磕痕。 那是他幼时不小心摔倒在青石阶上留下的。 许多年前的事了。 母亲拼着性命生下妹妹,却血流不止,没熬过去。 他看着襁褓里那个红皱皱、小猫一样嘤嘤哭泣的妹妹,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后来,他解下自己颈间这枚金镶玉锁扣,系在了妹妹细细的脖颈上,又仔细地裹进襁褓里,紧紧包好。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妹妹也是永宁侯府的血脉。 妹妹没有的,只要他有,就都给她。 那一刻,他对着尚听不懂话的婴儿,赌誓般说:“戴着这个,娘亲和兄长……都会保佑你。”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可那一日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意外地、清清楚楚记得。 仿佛就在昨日,历历在目。 裴惊鹤抬起手,慢慢比划:“认得。” “也记得。” 说话间,裴惊鹤落在那枚锁扣上的目光,缓缓移向裴桑枝:“一直……都不敢忘。” 裴桑枝看着他的手势,眼眶骤然又热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狠狠逼退回去。 相逢是喜事,哭什么! 乔大儒温声在一旁解释:“裴女官,惊鹤的意思是:认得,也记得,一直都不敢忘。” “你们兄妹重逢,我本不该在场搅扰。只是惊鹤口不能言,你对手语又不甚熟稔,恐怕难以完全领会他的意思,反倒影响你们叙话。” “因此才暂留于此,权当个传话之人。还望裴女官莫要怪我不知眼色。” 裴桑枝连忙摇头:“先生言重了。晚辈感激先生周全还来不及,岂有怪罪之理。” “有先生在,我与兄长沟通方能顺畅,正是求之不得。” 乔大儒是当真博学。 读万卷书,能教书育人,能著书立说。 行万里路,遍览山川风物,胸中自有丘壑。 更难得的是,她连手语也精通。 真真是……无所不能。 她的榜样。 裴惊鹤也似是松了口气。他抬手,这一次手势更稳了些:“桑枝,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乔大儒在一旁同步译出。 裴桑枝拉着裴惊鹤的衣袖,引他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这才把如何心中起疑,如何不动声色地暗中查访,又如何顺藤摸瓜,再如何几经波折,最后竟在已故南夫子的棺木与遗骨上探查到关键线索,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裴惊鹤听得心下震动连连。 他的妹妹,何止是“聪慧”二字便能概括的。 待裴桑枝将她这一路的探寻细细讲完,却并未急着追问裴惊鹤这些年在贼人手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来,此事牵连太广,涉及秦氏余孽的谋逆作乱,干系重大。 二来,她想,那些过往对裴惊鹤而言,定是锥心刺骨,一时间恐怕难以启齿,更遑论要当面诉之于她。 故而,裴桑枝转而问道:“兄长日后……作何打算?” 她顿了顿,似是怕裴惊鹤误会,又轻声解释道:“我并非问兄长长远之计,更不是要逼兄长立即决断。只是我因着南夫子的身后事,还需在邻县再逗留几日。” “这几日,兄长是愿意随我回我在邻县暂居的宅子,还是……想继续留在乔大儒这里?” “至于往后的安排,兄长可以趁这几日,慢慢思量,不必急于一时。” 裴惊鹤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乔大儒,抬手比划:“我写一张保存南夫子尸身的药方,你按方抓药,仔细放置在棺木四角。再写一份香料,需涂抹于棺木六面。如此,可保尸身数十年不腐,虫蚁不侵。” “至于我……” “这几日,我还是想留在乔夫子这里。” “一则,我面上的旧伤,正依着方子用药,需要静养,不便挪动。二则,你为南夫子身后事奔波,正务在身,我若跟去,反倒让你分心照料。” “等你那边诸事妥当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可好?” 裴桑枝心里明白,裴惊鹤对乔大儒的情意。 留在此处,他心下最为安然。 她也清楚,裴惊鹤面对她时,那份混杂着亲近与疏离、想要靠近又暗自退缩的别扭心绪,更看得分明他眼底深藏的自卑与怯懦,唯恐自己成为她的负累。 既然如此,那便依了兄长的心意便是。 强求来的相聚,反而徒增他的压力与不安。 还是那句话,来日方长。 “兄长思虑的是。” “你留在乔夫子这儿好好养伤,我才能安心去办事。” “那药方和香料,兄长写给我便是。我定会按方子置办妥当,也算是……替兄长尽一份心。” “说来也巧,我正为如何将南夫子的棺木稳妥运回京城,设灵祭奠,再择一处风水合宜的宝地安葬之事发愁。”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即便使用了冰棺,也难保长途跋涉不出纰漏。况且中途更换棺椁,终究……有扰亡者清静,是为不敬。” “兄长这方子,来得正是时候,真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兄长总是如此……真真是我的福星。” 于飘零数载、饱经风霜又心怀愧怍之人而言,最易生出归属感的法子,从不是将那宽慰之言絮絮剖白、掰开揉碎地一遍遍说,反是让他晓得自己被人需要。 让他感觉到“被需要”,才是真正疗愈心伤、将他拉回这人世暖处的良药。 说完这些,裴桑枝起身朝着乔大儒深深一揖:“还得劳烦先生一些时日了。先生大恩,庇护我兄长于危难,裴桑枝无以为报。” 乔大儒抬温言道:“裴女官不必如此多礼。” “惊鹤既曾入我门下,便是我之弟子,照拂教导,本是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二字?” “你且安心便是。” 随后,裴桑枝收好裴惊鹤临时写就的两张药方,又在乔大儒的宅子里,陪着裴惊鹤一同用了顿简单的晚膳。 膳毕,她起身告辞。 “兄长,不必远送。” 待回到马车上,裴桑枝方低声吩咐:“留下一队得力的人手,暗中守好乔大儒的宅子前后。务必谨慎,不可惊扰邻里,更不可走漏风声。” “乔夫子与我兄长的周全,就托付给他们了。” 拾翠颔首应下。 裴桑枝目光转向一旁的霜序:“我离京这一路上,那些截杀我的人,你们可曾沿着他们逃遁的路线,追索到踪迹?” “每一次都刻意放走几个,为的便是顺藤摸瓜。‘钓鱼’钓了这么久,也该看看,网里到底攒下了多少该收的‘货’。” “回京的路上,我想安稳些。” “毕竟,亡灵不可惊扰。” “全杀,一个不留。” “还有,那些从俘虏口中挖出来的、该清理的‘尾巴’和‘枝蔓’,也一并清除干净。” 霜序低声道:“回姑娘,已经顺着放走的那几路人的踪迹追查下去。他们最终散去的方向虽不同,但中途接应、传递消息的几个落脚点,都隐隐约约指向几处……看起来不起眼的产业。” “这几处地方,奴婢已安排人手暗中盯住了。” “只等姑娘示下。” “只是,”霜序略作迟疑:“若想快刀斩乱麻,将这些隐患一举清除干净……我们眼下的人手,怕是有些吃紧。” 这南氏祖籍,总归不是他们的地盘。 裴桑枝的手指缓缓抚过腰间悬挂的荷包。 硬邦邦的。 荷包里,是一块儿令牌。 “人手……” “是够的。” “不必忧虑。” 她离京,荣妄没有与她同行,又怎会不给她底牌。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小院静雅,乔大儒与裴惊鹤相对而坐。 褪去面具,裴惊鹤眉目间的温润笑意愈发明澈。 哪怕脸上纵横交错着新旧疤痕,周身却不染半分阴鸷之气。举手投足,皆是磊落疏朗,如月照霜林,清辉自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