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枝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由衷的诧异与赞赏。 南族长,倒真有几分不同寻常的胸襟与远见。 能在他带领之下,南氏一族……未必没有真正东山再起的机会。 “自然可以。” “读书明理,本不分男女。南族长能有此念,既是为南氏一族长远计,亦是族中女子之幸。” “若真有天资聪颖、心性坚毅的女子,我亦会酌情考虑,或为其引荐合适的夫子,或设法安排进入那些允许女子就读的书院。” “虽说女子求学之路,或许比男子更为艰难崎岖。但多读些书,总归是多一份立足世间的底气,多一种眺望远方的可能。” 南族长似是没料到裴桑枝能如此痛快应允,顿时激动得胡须微颤,连连作揖,声音都带着颤音:“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成全!老朽……老朽代族中那些有心向学的女娃娃们,谢过贵人恩德!” 裴桑枝温声道:“南族长不必如此多礼。” “南族长能深明大义,允我将南夫子的棺椁迎回京城,依他遗愿安葬,桑枝心中……亦是感激南族长的通情达理。” 南族长听闻此言,脸上莫名其妙地,臊得通红。 他深明大义?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裴桑枝便暂且离开了灵堂,转去了前头的私塾正堂。 “拾翠,方才在灵堂上香时,你可有留意到……那棺木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特殊气味?” “按理说,南夫子的绝笔信送至京城,需要时日。” “我奉驸马之命前来,路上又多有耽搁,这天气渐热……南夫子的棺木停灵多日,却无一丝一毫的尸身腐败之气,反倒是一股颇为清新的药草香气。” “依南氏一族对南夫子的微妙态度,应当不会如此煞费苦心,为他寻方配药,保全尸身不腐才是。” “会不会是……我闻错了?” “还是……” 她不得不多疑,不得不慎重。 拾翠蹙眉,仔细回想片刻,低声道:“姑娘,奴婢确实也闻到了,是有一股子药草味儿,还挺清洌醒神的,不像是寻常用来防腐避秽的香料。” “奴婢站得稍远些,起初还以为可能是灵堂里燃了什么特殊的线香,或是南氏族人洒了避秽驱虫的草药粉……但经姑娘您这么一点明,细细想来,那味道……似乎确实是从棺木的缝隙里隐隐透出来的。” “而且……那似乎是好几种颇为罕见的药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确有防腐除臭之效。” “用法极其高明。” 南子奕捡回来的“傻子” 裴桑枝从拾翠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中的疑云更重。 故而,当机立断,与拾翠一同再次返回灵堂,找到了尚未离去的南族长。 “南族长。” “我想请问一下,在南夫子身故之后,可曾有人特意为南夫子的尸身做过处理?” “比如,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来防腐除味?” “还请南族长……如实相告。” 南族长被裴桑枝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浮现出茫然与不解:“处、处理尸身?防腐除臭?这……这从何说起啊?” 他苦笑一声,带着几分窘迫:“贵人也知,南氏一族早就不复昔日之富贵,如今只是勉强果腹的平民百姓之家罢了。” “子奕是夜里没的,族人们发现后,大家凑钱买了副薄棺,将他草草入殓。因着天气渐热,怕有味道,也确实……确实在棺底洒了些艾草……但、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贵人说的‘特别的法子’,老朽实在不知啊!” 见南族长的神情不似作伪,所说的话也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疏漏,裴桑枝神色稍缓,语气转为平和:“南族长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或许是我闻错了。” “南夫子的身后事既已移交给我,后续之事南族长便不必再费心操持了。倒是之前提及的名单之事,还请族长抓紧办理。” “对了,”裴桑枝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家祖父还有些知心话,托我在南夫子的灵前,代为转告。这些话……不便有旁人在场。” “还请南族长带着诸位族人,暂且移步前院私塾稍候片刻。侯府之人,自会准备茶点,好生招待。” 南族长不假思索地应下:“是,是,老朽这就带族人们回避。” 待南族长带着南氏族人离开灵堂后,裴桑枝朝着拾翠投去一个眼神。 拾翠会意,微微颔首。 旋即,快步靠近棺木,俯下身,鼻尖轻耸,仔细辨别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又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棺木表面的几处细微痕迹。 几番查验后,她退回裴桑枝身边,低声道:“姑娘,判断无误。” “所用的药材,确实都颇为罕见,但……又不算名贵。” “罕见,是因为寻常大夫甚少知晓这些药材能用于防腐除臭,更不知其配伍之法。” “其中有几味,奴婢记得,在城外的山上便有生长。” “为南夫子处理尸身和棺木的,定是一位医术极为高明之人。不仅深谙药理,更能就地取材,通过巧妙的搭配……化腐朽为神奇。” 拾翠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裴桑枝脑海中某个一直朦胧不清、却始终徘徊不去的疑团! 医术极为高明…… 就地取材…… 化腐朽为神奇…… 在这等寻常乡野之地,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已是可遇不可求。 更何况,是能让本就精研医术、熟识百草的拾翠,都忍不住要赞一句“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再联想到宴嫣先前递给她的消息…… 裴惊鹤从秦氏余孽手中逃脱后,便不知所踪。 会不会……阴差阳错间,他也来到了这南氏祖籍之地? 这世上,从不缺巧合。 “霜序,”裴桑枝转向身旁的霜序:“你去向南氏族人,或是南夫子从前教过的学生打听打听,开年以来,南夫子身边……可曾出现过什么特别的陌生人?” 守在一旁的霜序,点头应下:“是,姑娘。” 不多时,霜序便去而复返。 “姑娘,” “奴婢先向在私塾里用茶点的南氏族人打听,他们皆是异口同声,说南子奕向来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平日就守着这座私塾,白天在前院给孩童们启蒙,教他们读书习字,夜里便回后院歇息,鲜少与人往来打交道。” “奴婢见南族长似乎欲言又止,心下起疑,便又去寻了私塾里的学生和他们的爹娘,仔细询问了一番。” 霜序继续道:“那些孩童七嘴八舌,说是今年二月底,南夫子在城外的山上拾捡柴火时,捡到了一个时而疯疯傻傻、时而清醒、还不会说话的‘傻子’。他们说,那‘傻子’常常把自己的脸挠得血淋淋的。” “南夫子心善,还请了大夫来为他诊治。” “大夫说是陈年痼疾,还说有长年用药的迹象,但具体是什么病症、用的什么药,连大夫也辨别不出来。” “孩童们又说,那‘傻子’在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去山里采些草药,让南夫子拿去换钱,说是要报答南夫子的救命之恩。甚至,还会在清醒时,教孩童们辨认一些常见的草药。” “最奇的是,孩童们说,那‘傻子’虽然被割了舌头,不能言语,却能写一手极好的字!” “他们年纪小,自然辨不出字的好坏,这些话,也是听南夫子感叹时说的。” “南夫子曾言,那‘傻子’的一手好字,他自己连一半都略有不及。” “南夫子观其字迹和清醒时的举止气度,猜测对方出身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殷实人家,甚至想过为其画像,帮他寻找家人。可是……” “那人脸上的伤似乎从未真正愈合过,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以至于私塾里那么多孩童和家长,来来往往,竟无一人能说清那‘傻子’……究竟是何模样。” 越听,裴桑枝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倘若那些孩童们口中的“傻子”,当真就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那他,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被人生生割去舌头。 神智错乱,时而疯癫痴傻,时而短暂清醒。 脸上布满了反复自残或遭受他伤留下的新旧伤痕。 真真是……又倒霉,又可怜。 裴桑枝轻呼出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窒闷与酸楚,问道:“南夫子……可曾对孩童或其他人,提起过那‘傻子’的姓名?哪怕只是只言片字?” 霜序摇头:“奴婢特意问了,无人知晓姓名。南夫子似乎也问过,但那人一概不搭理。” “南夫子只能以‘采药人’称之。孩童们则是……笑闹着叫‘傻子’,或是‘哑巴’。” 裴桑枝追问:“那些孩童可知他后来下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