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嘛,纨绔也有纨绔的好,府里日日鸡飞狗跳,不也挺热闹?” 几位老臣闻言,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驸马爷误会了,误会了!我等绝无此意。实在是……” 许是为了取信于人,开口的老臣特意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愁苦:“实在是家中子弟不肖,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浑浑噩噩度日,眼瞧着就不能光耀门楣,心里头煎熬的很。” “贵府的五姑娘年纪轻轻便得陛下青眼,入朝议事,风头无两。我等……实在是艳羡得很,这才厚着脸皮,想来驸马爷这儿讨个点拨。” “我等也并非贪心,不敢奢求家中子弟能有五姑娘那般经天纬地的能耐。但求……能学得她三分本事、五分眼界,将来不至辱没门楣,我等便心满意足了。” 裴驸马“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几位是冲着本驸马的孙女来的啊。” “那本驸马更是无能为力了。谁不知道我那小孙女命苦,自幼遭奸人恶妇迫害,流落在外,回府还不足一年。本驸马半点未曾教导,全凭她自己天赋异禀,又肯咬牙争气。” “诸位若真想要这样的后辈,与其在这儿同我说这些虚的,倒不如回府细细琢磨,找个好大夫,开几帖温补调理的方子,把身子骨将养好了,再多生几个。” “兴许……一堆矮个儿里头,真能拔出个高个儿来呢?” 话音落下,裴驸马重新攥起扇子。慢条斯理地摇了起来,仿佛方才说的只是几句再自然不过的调侃。 几位老臣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僵住了,再也维持不住。 扇,扇,扇! 就知道摇那把破扇子,显摆就他裴余时一个人热了不成? 怎么不干脆扇出阵风来,把他自个儿吹上天去! 一把年纪了,还生了这么张尖酸刻薄不饶人的嘴,真真是…… 也不知当年清玉大长公主是看走了哪只眼,竟千挑万选,择了这么个混账东西做驸马! 说句实在的,当年清玉大长公主随着荣皇后权势最盛那几年,便是休了裴余时,再拣上十个八个年轻俊俏、才学兼备的面首养在府里,满京城也没人敢吱半声不是。 偏生大长公主对裴余时死心塌地,对那些壮着胆子自荐枕席的青年才俊看也不看一眼,眼里心里,就只搁得下裴余时这一个混账东西。 让他们回府再多生几个? 他裴余时怎么不自己生几个瞧瞧? 衔佛玉而生的陆玉昭 到了他们这把年纪,若房里女眷忽然有了身孕,头一个念头哪会是欢喜老来得子,只怕是疑心墙头红杏出了格,早早给自己扣稳了顶绿冠! 眼瞧着有老臣被裴余时那番混不吝的话激得面皮涨红、额角青筋直跳,同来的官员赶忙重重咳了一声,继而疯狂地使眼色。 冷静些! 说好了要多捧几句、多哄几分,怎的又忘了? 怎么三言两语间,就被裴余时这么个纨绔牵着鼻子走了? 这…… 这事态的发展,怎么跟他们预先设想的,全然不同啊。 于是,一位素来擅长隐忍的老臣,将姿态放得极低,陪着笑找补道:“驸马爷真是风趣,惯爱说笑。” “不过驸马爷方才劝我等调理身子的金玉良言,终究是一番好意,老朽等心领了。” “只是……只是岁月不饶人哪。我等这把年纪,便是再仔细将养,也不过是多延一年半载的寿数,少受些病痛磋磨罢了。若还指望能似年轻儿郎一般生龙活虎、开枝散叶……” “那才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裴驸马见状,心头骤然一凛,后背隐隐泛起凉意,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声叫嚣: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方才那些话已近乎当面撕破脸皮的挑衅,这般竟还能被圆回来,甚至圆得如此谦卑从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是说明这些人所图非小。 这架势……该不会是真盘算着要送他上断头台吧? 经验告诉他,对这般听不懂、摸不透的话茬,最好别接。 不接,反倒能显得高深些。 思及此,裴驸马面上不动声色,手中折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嘴角还噙着抹高深莫测的笑。 但,却彻底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这么气定神闲地坐着,任由满厅寂静蔓延,由着那几位老臣在沉默里胡思乱想。 老天爷啊!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早吩咐下人翻箱倒柜寻出这把陈年老折扇来。 否则,在这般要命又令人窒息的关口,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不动声色地装下去了。 这扇子……救了他的老命! 裴余时不接话茬,几位老臣暗骂归暗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捏着鼻子,将话再递进一步。 “既然驸马爷把话挑明了,我等也不敢再兜圈子。皇后新丧,陛下又金口玉言废了秦王嫡子的身份,如今朝局云谲波诡,风向难辨。五姑娘深得圣眷,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只是……” “只是这青云路,独自行走,终究孤单了些。若能有几个知根知底、同气连枝的伙伴从旁策应,彼此扶持,岂不更稳妥?” “我等家中虽无五姑娘这般惊才绝艳的子弟,却也在朝中经营多年,各有几分人脉、几分根基。” “不如……让我等家中那些还算堪用的年轻子弟,跟在五姑娘身侧,随她同进同退,守望相助。如此,于五姑娘是添了臂助,于我等家中儿孙,也是难得的历练与机缘。” “驸马爷以为……此法可还使得?” 裴余时眉梢一挑,作出一副吃惊模样:“几位大人这是……也打算让府上的女公子们走出内宅,另有一番作为了?” “若非如此,又要如何‘同进退’?难不成,是要让我那孙女同诸位家中那些已至中年的儿子,或是尚未入仕的孙辈私下往来?” “这是万万不行的。” “虽说我大乾男女之防不似前朝严苛,可终究人言可畏。本驸马就这么一个孙女,可不能亲手将她推上这般惹人非议的‘贼船’。” “再说了,您几位这棵棵都是根深叶茂的参天大树。我们永宁侯府小门小户的……实在是高攀不起啊。” 有位老臣见裴余时这般油盐不进,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豁出去道:“正是!老朽……老朽确有打算,让家中孙女儿来年去女官署谋个小吏之职。若她能有幸与贵府五姑娘结交,彼此照应,那……那真是她那孩子天大的造化。”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耳根发热,却仍强撑着说完。 裴余时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位老臣脸上,轻笑一声。 “姓陆的,若您当年能有这般觉悟,安国公府的爵位,也不至于被先皇褫夺。你那嫡妹……更不至于心灰意冷,剃度出家,做了比丘尼。” “怎么,如今见你嫡妹陆玉昭恨了陆家一辈子,你倒是……想通了?” 想当年,安国公府的嫡孙女陆玉昭,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女。传闻她出生时口衔佛玉,乃大福之兆。 安国公府自是铆足了劲,要将这“祥瑞”送进皇家。 起初贞隆帝年事已高,皇子皆已成年,入宫为妃并不划算。 后安国公府又想待价而沽,将她许给贞隆帝的皇子为王妃。 奈何贞隆帝那几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绿的绿,没一个成器的。 紧接着,天下易主,大乾改姓了谢。 安国公府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盘算着将陆玉昭送进先皇永荣帝的后宫。 可谁不知道,永荣帝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荣皇后? 其他女子在他眼中,与枯骨无异。 那时,陆玉昭已年过二十,成了京中有名的“老姑娘”。 有那“佛玉”的名头镇着,寻常人家不敢高攀,权贵之门又各有计较。 偏巧,陆玉昭似乎也受了荣皇后那股子气性的影响,生出了别的心思。 不愿再像个物件似的,从出生起就等着被送出去、光耀门楣。 她想走自己的路。 安国公府如何能依? 几番争执拉扯,陆玉昭终究是拗不过安国公府,最后心灰意冷,斩断青丝,入了空门。 原本,陆玉昭是有机会逃出去的。 是她嫡亲的兄长,亲自带着家丁护院,将她从半道上截了回来。 一听裴余时提起陆玉昭,那姓陆的老臣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一青,声音陡然拔高:“裴余时!你扯这些陈年旧账作甚!当年陆玉昭与那落魄书生私奔,败坏门风!老夫为安国公府声誉计,为阖府女眷清白虑,将她追回,有何错处!” 裴驸马撇了撇嘴,扇子慢悠悠摇着,继续火上浇油地激怒道:“是不是私奔,你自个儿心里门儿清。嗓门大,可证不了清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