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先各自回府?” “此事,待日后有时机,再议不迟。” 老了…… 年纪愈长,胆气愈怯,做什么都瞻前顾后,再没半分从前的冲劲了。 另一老臣眼珠转了转,盘算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探周域的口风是肉包子打狗,那……去裴驸马那儿碰碰运气如何?” “裴驸马性子直,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咱们借着寒暄家常,话里话外隐晦试探,说不定……真能摸出些有用的风声。” “你们去,还是不去?” 裴驸马啊…… 老臣们神色微动。 “倒也不是……不能去。” “正好时辰尚早,去裴驸马那儿喝盏茶、听听戏,也是好的。” 在周域面前,他们是羊入虎口。 可到了裴驸马那儿……形势便截然不同。 到那时,他们才是虎,而裴驸马——不过是一只温顺可欺的绵羊罢了。 还怕他能逃出掌心不成? 说不定,他们这边已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裴驸马那儿……还浑然不觉呢。 谁让陛下留了裴桑枝和荣国公前去华宜殿议事。 “那便同行吧。” “记着,言谈举止都客气些。陛下待裴驸马一向亲厚,面子上的功夫须做足了。” “多夸几句,多哄几分。哄得他舒坦了,话……自然也就多了。” “明白明白。” 他们是没有哄过裴驸马,难道还没有哄过自家孙儿们吗? 大同小异。 信手拈来。 裴余时怎么不自己生几个瞧瞧 不消多时,永宁侯府门外停下几辆马车。 几位老臣先后下了车,正了正衣冠,脸上浮起端方又客套的笑意,示意随行的小厮上前叩门。 “劳烦通禀一声,我家大人与几位同僚特来拜访,想同驸马爷……叙叙旧谊。” 门房应声探身而出,目光掠过几位老臣,而后稳稳落在他们身后的马车上。 在京城官宦勋贵之家做门房,可以记不清每一张脸,却必须在瞥眼之间掂量出来者的身份与分量。 与其看人,倒不如看车上的徽印。 “烦请诸位大人在此稍候片刻,”门房收回目光,身子略躬了躬,“容小人即刻入内通禀驸马爷。” 酌寒院内,裴驸马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意兴阑珊地翻看着戏班班主新呈上来的戏本。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着,不时在某处勾画两笔,又或添上几句批注,神情间透着几分自得的兴致,仿佛那些改动是何等精妙的高见。 班主躬身立在一旁,面上陪着笑,频频点头称是,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这戏本子经驸马爷这么一改,原本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便淡了,反倒添了些男女间黏黏糊糊的缱绻味儿,怕是没原先那么叫座。 可谁让他这戏班子是驸马爷包下的呢。 驸马爷就是他的衣食父母。 既是衣食父母开了口,那就不再是寻常建议,而是实实在在的吩咐。 吩咐,便得不折不扣地照办。 裴驸马听着暗卫禀报,眉头一蹙,手中的戏本子“啪”一声合上。 “那几个老东西,这时候来找我做什么?” 说话间,他站起身来,将戏本往班主怀里一塞,语气里带了几分狐疑:“黄鼠狼给鸡拜年,怕不是揣着什么坏心眼。” 话虽如此,裴驸马倒也不见得多慌张,还有闲心转头吩咐班主:“你先下去,这出戏再细细琢磨。眼下皇后新丧,各府都该停了丝竹宴乐,你正好得空,慢慢改。” 待班主应声退下,他才重新看向暗卫,眼底浮起一丝不解:“桑枝都进宫议事了,他们怎会有空过来?难不成这几位在朝中,竟已混得连小朝会的门槛都迈不进去了?” “那还混什么,索性辞官归隐吧。” 暗卫略一沉吟,低声推测道:“许是小朝会已散了,皇后娘娘的身后事也已议定。陛下独独留下五姑娘,想必是另有要事相商。” “驸马爷,这是好事。陛下如此倚重五姑娘,可见圣眷正浓。往后……五姑娘的前程,定然是不可限量了。” 裴驸马眉头微微一拧:“照你这般说,那些老东西是明知桑枝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宫,才特特挑了这个时候上门?” “倒是会挑时辰。” 真真是瞧不起他! 暗卫垂首请示:“那属下去吩咐门房,只说您今日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话未说完,裴驸马却抬了抬手,将他后半句拦了下来。 “见!” “怎么不见!” “若闭门谢客,反倒显得本驸马心虚,或是怕了他们。” “正好,这些日子从桑枝那儿新学了些应对的门道,今日……便拿这几位‘贵客’,练练手吧。” “况且,本驸马也好奇得很,这些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东西,忽然这么齐整地登我永宁侯府的门,究竟是想叙哪门子的‘旧’?” “说不定……还能替桑枝,探出些意想不到的消息来呢。” “请他们到花厅吧。” 暗卫见裴驸马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垂首应道:“是。” 驸马爷吩咐过他们听五姑娘的安排。 可五姑娘也早撂下过话,凡事尽可依着驸马爷的性子来,不必束手束脚。纵是惹出什么风波来,也有她兜着。 五姑娘说得更直白些。 只要驸马爷尽兴,便当是给她个机会尽孝了。 永宁侯府门前。 门房侧身让开,躬身道:“驸马爷已在花厅相候,各位大人请随小的来。” 花厅内。 裴驸马半倚在雕花木椅中,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端的是当年京城里人人皆知的纨绔做派。 见众人进来,他笑道:“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把几位老大人一齐吹到我这寒舍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桑枝说过,该笑时还得笑。 只是对着那些明摆着别有用心的人,笑便要像初冬湖面结起的第一层薄冰,瞧着是透亮的,底下却摸不清深浅,最好让对方瞧着这笑,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他对着铜镜,还特意练了练。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眼下,正是检验他这番“苦功”的时候。 几位老臣听着裴驸马这拖长了调子、起伏拿捏得甚是刻意的一声“哟”,再瞧见他脸上那笑得过于殷切、以至于显出几分古怪扭曲的神情,臂上不由得蹿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不知情的若撞见这场面,怕要以为他们这几个老骨头是结伴来逛花楼的,哪里像是登门侯府、拜访旧友的阵仗。 实在是裴驸马方才那语调,像极了花楼门前鸨母甩着帕子迎客时的那副拖腔拖调。 一旁奉茶的暗卫垂着眼,紧紧抿住唇,将喉间那点险些泄出的笑意死死压了下去。 驸马爷确是练了,只是这练出来的路数……瞧着怎么不大正经。 “请诸位大人用茶。” 几位老臣见茶盏端上,心下皆是一松,颇有几分久旱逢甘霖的庆幸。一个个连忙捧起茶盏,借着低头啜饮的工夫,稳稳神、定定心,将那几分被裴驸马勾起的不自在悄悄压了下去。 “驸马爷说笑了,”一位老臣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试图冲淡方才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永宁侯府若是寒舍,那我们这些人住的,岂不成了草棚狗窝了?”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奉承,想借着这句玩笑,将那诡异的气氛轻轻揭过。 裴驸马摇扇的手蓦地一顿。 奉承? 这群眼睛长在头顶、连成二那等人物都瞧不上的老骨头,居然也会奉承他? “啪!” 他将折扇往桌上一撂,霍然起身,脚步利索地朝花厅外小跑了几步,仰起头来认真望了望天。 “奇了怪了,”裴驸马回过头,一脸真挚的疑惑,“这天上也没下红雨啊。今日这是……” 那开口的老臣被他这话噎得一怔,脸上霎时掠过一丝尴尬。见同僚皆满眼期许地望着自己,他只得硬着头皮,干笑两声:“驸马爷莫要取笑,老朽方才所言,确是发自肺腑。” “实不相瞒,我等今日前来,是想向驸马爷请教教导儿孙的经。若得驸马爷指点一二,也好回去整治整治府里那些不成器的后辈孽障,教他们学学。” 教导儿孙的……经? 裴驸马只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如今,可是桑枝在教他,好不好? “几位大人莫不是找错了庙门?”他伸出手指虚指了指自己,“满京城谁不知道,本驸马年轻时斗鸡走马、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浪荡头子。我自己都这般不成体统,哪来的‘经’敢教别家儿孙?” “若真让本驸马教,怕是贵府的公子哥儿们,个个都要被养成斗鸡遛鸟的纨绔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