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白心中念头飞转。 这些香,她肯定是要送到宫外去…… 说来,小主行事倒也仁义,自己正愁着该如何在新主子跟前表忠心、立个功,小主便将这处理旧香的差事一并交给了她。 这可不正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来。 “小主放心。” “奴婢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给您留下一丝麻烦。” 贞贵人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又抬眼看向菊白:“你从前毕竟是父亲身边的人……可曾知晓,父亲与永宁侯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交情?竟能让他那样一个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之人,在永宁侯被判了凌迟之后……还想着替他说话?” 菊白微微抬眼,轻声反问:“小主……不曾听老爷提过?” 贞贵人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语气里掺进一丝含糊:“倒也听过一些风声……只是想来,定不如你知晓得清楚详细。我只隐约听说,父亲与永宁侯私下合开过一间铺子,进账极是暴利。至于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我倒真不太清楚了……” 菊白静静望着贞贵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目光掠过她发间华贵的珠翠,又瞥了眼殿里博古架上被摔碎、却总能有新物及时填补的瓷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真……不知吗?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底却泛起一丝叹息。 虽说,老爷小姐送进宫的手段强硬的近乎无情,可这些年来,在银钱用度上却从未亏待过分毫。 更何况,当初正是小主在与表少爷私奔、尝过几日被断了银钱,身无分文的艰辛后,主动松口,舍弃了那段情缘,依从老爷的安排进宫参选。 而入宫之后,打点高位妃嫔、拉拢低位嫔御、赏赐收买宫人内侍……哪一桩不要流水般的银子? 小主用起这些钱财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难道就从未想过,区区一个兵部主事,哪里来这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两? 小主口口声声说着恨老爷,可这石府上下,最像老爷的,偏偏就是小主自己。 “盲妓馆。”菊白收敛起所有心绪,一字一顿:“老爷与被判了凌迟的永宁侯……合开的铺子,是盲妓馆。” 贞贵人眼神虚晃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原、原来是盲妓馆啊……” 旋即,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硬的辩解:“眼盲的女子……生计艰难,穷苦人家的,多半早早就没了活路。父亲这馆子收容她们,虽说……虽说是要她们出卖皮肉,是……是脏了些,可、可到底也算……给了她们一条生路吧…… 正途歧路,殊途同归 菊白听着这番话,几乎有些不敢置信。 她见过无数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辩白,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将其粉饰得这般,近乎“慈悲”。 倒不像杀人的恶徒,反像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这一刹那,菊白心中仅存的那点愧疚,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必愧疚。 她所做的,是弃暗投明,是斩妖除魔。 菊白微微垂首,无声的笑了笑,再开口时,说出的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轻轻挑破了贞贵人那摇摇欲坠的遮羞布:“小主怕是有所不知……老爷与永宁侯这盲妓馆中的女子,并非天生目盲。” “她们原都是家世清白、容貌姣好、身子康健的良家女子。” “是被生生刺瞎了眼,再……驯成供人狎玩的玩意儿。” 贞贵人闻言,脸上霎时有些挂不住,冷冷一扯嘴角,语气里浸着不阴不阳的讥讽:“这般私密之事,父亲竟也肯说与你听……看来,他倒是信你信得紧。” “你该不会……也在这藏污纳垢的营生里,掺了一脚吧。” 菊白神色微顿,半真半假地低声道:“是奴婢无意间撞破了此事……这才连累的姐姐一家老小都被老爷捏在手里,只为叫奴婢闭紧嘴、乖乖听话。” 贞贵人脸色森寒,声音压得低而重:“此事从今往后,你给我牢牢烂在肚子里,不得再对外吐露半个字。” “我终究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若他做的这些孽被掀出来,你以为我能讨得了好?” “我若不好……” “你也别想好。你姐姐那一大家子的命,更别想保得住。” 菊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手便朝自己脸上扇去,一下又一下。 “是奴婢失言……是奴婢该死……求小主恕罪……” 直到菊白脸颊红肿、唇角隐隐渗出血丝,贞贵人才淡淡一抬手: “够了,起来吧。” “念在你对我忠心耿耿的份儿上,这回便不与你计较了。” 菊白如蒙大赦,深深一拜:“奴婢……谢小主宽仁。” 随后,又道:“奴婢这便去将那些香处理干净。” 贞贵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蓦地开口:“新带来的香……暂且留下吧。” “只将从前剩下的那些旧香处理了便是。” “总归……是父亲的一番‘心意’。” 万一…… 万一,它还能有些用处呢。 她与父亲之间纵然有再多龃龉,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既是血脉相连,便注定休戚与共,命运一体。 不是谁都有裴桑枝那般好运的。 她不信,若不是裴桑枝身后站着德高望重的裴驸马与钟鸣鼎食的荣国公府,裴桑枝又怎会舍得敲响登闻鼓、状告生父永宁侯? 说到底,不过也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取舍罢了。 菊白垂首恭敬应下,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自我唾弃…… 她竟还曾想过要在新主子面前立功,为小主……求一条生路。 从前她总觉得,小主毕竟年轻,许多事身不由己。 可方才那番话,已让她再清楚不过…… 即便小主知道这背后是怎样的污秽,她也只会选择与老爷……同流合污! 菊白退下后,贞贵人从案上取过那盒已被重新收整好的香。 她用帕子隔着手,将木匣轻轻捧至眼前,屏住呼吸,一寸一寸、仔细端详起来。 这香,到底有何蹊跷之处…… 总不至于是要害她性命的。 毕竟,从前的那些香,她也实实在在地点过不少。太医每月请平安脉,从未提过她身子有何不妥,反倒说她比寻常人更康健几分。 难不成……父亲动了些慈父之心? 在那些步步为营、汲汲营营的间隙里,终于也分出一丝心神,担忧起她的身子? 想不通…… 想不通啊。 …… 皇陵。 烛火幽微,在秦王脸上投下晃动的影,明暗交错间,平白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阴鸷与诡谲。 窗外正是春光烂漫的时节,皇陵里的草木也逢春而发,绽出一片姹紫嫣红。 可这间屋子,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半分春意也透不进来,只余下一片凝滞的、近乎死寂的沉冷。 秦王手中攥着一封信笺,目光逐字扫过,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乎扭曲得如同要吃人一般。 这模样,与月前那个温文矜贵、从容不迫的秦王,判若两人。 “砰”的一声,秦王将信笺重重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着跪在眼前的人影,咬牙切齿问道:“你究竟见没见到本王的母后!” 跪在地上的人将头埋得更低:“属下无能。”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隔着宫门传话,说娘娘正奉旨幽居思过,若无陛下亲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因此,未能允准属下入内。” “王爷方才所阅的信笺,便是那位嬷嬷代皇后娘娘转交的。嬷嬷言道……娘娘所有思量,皆在信中,恳请王爷……体恤娘娘苦心,务必遵从。” 秦王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体恤苦心? 务必遵从? 真是……荒唐可笑。 不过月余之前,他还是大乾朝最尊贵的嫡皇子,是离东宫最近、最炙手可热的人选,门庭若市,拥趸如云。 而如今呢? 他是凄凄惨惨守着皇陵的可怜虫! 空顶着皇子名号,实则……与阶下囚无异! 他体恤母后的苦心,可又有谁来体恤他的不易! 明明还有朝中官员、还有承恩公府的部分子弟未曾放弃,仍在为他攥住那一线曙光。 为何最该鼎力支持他的母后却先一步松了手? 竟还在信中劝他安分守陵,说什么……待父皇册立太子后,再为他求个恩典,离京做个闲散王爷…… 可笑! 可笑至极! 母后是父皇的发妻,是朝野称颂的贤后啊! 只要她愿意,定然可以为他筹谋布局,助他挣脱这困局。 难道就因他一念之差,将成景淮揽入麾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