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他动怒,那人话锋一转,语气顿时软了下来,说“主子明鉴,我等打心眼里不愿‘一仆侍二主’……只要主子肯讲仁义,属下们必定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好话歹话都被那人说全了,好一套连消带打。他心头火起,却无计可施,只能强压怒气,先将这群人安抚下来。 他麾下何时出了这等精于谋算之人?往日竟未察觉。若早知有此人才,必定收为己用,委以重任,又怎会落得如今被其拿捏把柄、反遭其困的境地。 好在那些人自己也底子不干净,深知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加之个个惜命得很。因此,除了谈条件那次,之后倒也安分,未再逾矩。若非如此,他这口气怕是真咽不下去。 至于那“快乐”的缘由,倒是落在了荣老夫人身上。 向老夫人病故,荣老夫人闻讯后哀痛过度,一病不起。 听闻当时便昏迷不醒,连御用的徐院判都亲自赶赴荣国公府救治。 京中不少人家前去探病,皆被婉拒于门外。 他想,荣老夫人此番情形,怕是凶多吉少。 想来,荣老夫人年轻时曾为奴婢,吃过苦受过罪。 后来随着荣后“鸡犬升天”,又终日操劳,未曾好生将养。 如今年事已高,骤闻噩耗,怕是真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 若此事真能如愿,他定要将这好消息焚告母亲,让九泉之下的她也一同欢喜。 宴大统领对镜而坐,指尖拈住人中与下巴上的假胡须,一点点往下撕扯。 粘胶紧咬着皮肤,每揭一下都传来清晰的刺痛,待胡须尽数卸去,那一片已泛起明显的红痕。 是啊。 自从宴嫣对他下毒之后,他唇颌间的胡须便不再生长。 后院的姬妾环绕身侧,他却再也无法重振昔日的“男子雄风”。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犹如院中那棵被宴嫣亲手连根拔除的老树。 他暗自疑心,曾私下找大夫诊脉,结果只换来一句“阳气不足,肾虚不济,需好生进补”。 连中毒都诊不出的庸医,其诊断又何足为信? 他多年筹谋,为的是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为的是权倾天下,为的是让宴氏一族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高门显贵,而非让他自己变成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阉人。 于是,他亲自去找宴嫣讨要解药。 宴嫣一口回绝。 直到他以“同归于尽”相胁,宴嫣才吝啬地取出一颗仅能缓解、却治标不治本的药丸,轻描淡写地说道:“这解药,便是栓狗的绳子。若不留这一手,我怕自己会在宴府死得不明不白。” 一颗解药服下,他枯竭多日的内力隐隐有了松动,连沉寂多时的那处也泛起复苏的迹象,只是终究未能真正抬头。 但即便如此,于他而言,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证明,他这不阴不阳的状态并非无药可救。 这世间,确有解药存在! 宴大统领用指腹剜了一小块药膏,缓缓涂抹在人中与下颌。 大夫说,有生发之效。 罢了,即便效用微末,也算是个念想。 宴大统领做完这一切,目光才转向屏风外那道跪了许久的身影。 他刻意将嗓音往下压了压,试图让它听起来更低沉、更有力些,却未曾察觉自己一开口,指尖便不自觉地翘起一道纤细的弧度:“那场大火……可查清了?” “是意外,还是人为。” 护卫垂首恭声答道:“回主子,是人为纵火。” 宴大统领闻言,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嗓音在不自觉间陡然拔高:“究竟是何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声音一旦不再刻意压制,便透出一种阴柔尖细。 刮在耳膜上,刺得人生疼。 护卫的耳尖几不可察地一动,低垂的脸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主子的嗓音近来愈发古怪,听着说不出的别扭。 就连这些日子在演武场练枪耍刀,也全然不见往日劲道,招式软绵无力,倒像是寻常青楼里最末流的舞伎,在台上跳着那上不了台面的艳舞。 但,这话他是只敢偷偷在心底嘀咕两句,是万万不敢宣之于口的。 “嗯?” 主座之上传来一声故作低沉的疑问。 护卫心头一凛,慌忙收敛心神道:“禀主子,属下查明,恒王最为倚重的幕僚与长平郡主的护卫长,曾在火起前出现于三禾书院所在的街巷。依属下之见,此事应是恒王与长平郡主的手笔。” 宴大统领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道:“恒王和长平郡主?” “两个早已失势的弃子,一个比一个落魄,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放火烧了半条街?” 如今的恒王,与庶民无异。 而长平郡主秦宁华,自失圣心、去公主封号后,靖王府亦对其不闻不问。早在年后便悄无声息地嫁给杨家的庶子,更要在昔日的庆平侯夫人手下讨生活。 庆平侯夫人对长平郡主曾毒害杨二郎一事恨之入骨,日复一日,用的尽是后宅里那些阴私手段,不动声色地折磨着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何来精力行此杀人放火之事? 护卫小心翼翼道:“主子,恕属下直言,瘦死的骆驼终比马大。” “恒王与长平郡主昔日是何等人物,一位是离宫开府、参与夺嫡的皇子,一位是备受恩宠、风头无两的公主,未必就没有保命的依仗。” 宴大统领指尖轻叩桌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恒王与长平郡主查出了三禾书铺与我的关联,此番纵火,是为报复,以泄心中之愤?” 护卫留有余地道:“这还只是属下的猜测,真相还待详查。” 宴大统领眯起双眼,幽幽叹道:“本大统领行事自问周密,却不知在何处露了痕迹,叫恒王与长平那两个蠢货窥出端倪……险些误我大事。”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是这二人所为,反倒令他心下稍安。 至少……局面尚未到最坏的地步。 “去查。” “查清恒王与长平郡主究竟知道多少,意欲何为。” “二人今非昔比,安插几个眼线,应当不难?” 护卫面露难色:“回主子,如今恒王府所有下人皆需经宫中贤妃娘娘亲自过目,核查身份来历,以防有心怀不轨者混入。听闻……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至于长平郡主,她终日处于杨夫人的严密看管之下。若欲安插人手,须先过杨夫人这一关,只怕……不易着手。” 太监的产生 主子是不是忘了,今非昔比的,不只是恒王和长平郡主,还有主子他自身的处境啊。 这么久以来,陛下不见半分起复主子的意思。更连禁军中那些主子亲手提拔的副统领,也都让陛下寻了由头一一剪除,尽数换上了新面孔。 朝堂之上皆是人精,最识时务。 如今主子失势,如风吹草低,那些人表面的敬畏之心一落千丈,主子的话,自然也一日不如一日管用了。 否则,那些眼线何以能如此轻易地撬开官员富商之口,将主子的身份泄露出去? 他,更担忧的是,这些人眼见追随主子已无利可图,恐怕会动心思,让眼线反口咬死主子。 一旦如此,昔日勾当便石沉大海,他们照样是清清白白的忠君良臣,爱国义商。 宴大统领听出护卫的弦外之音,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厉声道:“安插不进人手,难道还找不到机会暗杀了恒王与长平郡主?” “他们胆敢火烧三禾书铺,这般明目张胆地挑衅我宴家,我宴家岂能不作回击!” 护卫神经一紧,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垂首恭声道:“属下领命。” 随即利落起身,退了出去。 站在廊檐下,护卫望着沉沉的夜色被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渐渐晕染、透亮,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主子的前路便如眼前这片正被晨光寸寸驱散的夜幕。 天,就要亮了。 而主子,也该如这残夜一般……悄然消逝了。 不…… 万不能这般想,太不吉利。 主子若不得善终,他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得盼着主子夙愿得偿,权倾天下。 唯有如此,他方能鸡犬升天,得享荣华。 “呵。” 一声冷嗤自厢房处传来。 护卫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宴嫣正闲闲地倚在廊柱旁,双臂环抱,头顶的八角灯笼在她身侧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那眼神仿佛早已将他方才的心思看穿。 “嫣姑娘。” 护卫忙垂下头,动作略显仓促地抱拳行礼,试图借此掩饰方才被撞破的心虚。 宴嫣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人都说路漫漫其修远,夜漫漫长无尽……可这世上,何曾真有走不到头的路,等不来天光的夜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