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讲,即便他当真托孤于老身,在大是大非面前,家国大义也远重于私情,我绝不会袒护此等逆贼!” 就在此时,无涯步履匆匆地闯入,声音因慌乱而有些变调,脸色也苍白的吓人:“老夫人,国公爷,向家……向家派人来报丧,说向老夫人……她今早去了!” 话音刚落,宛若一道惊雷劈入颐年堂。 荣老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觉得耳边唯余一片尖锐的嗡鸣,她下意识地想要撑着桌案站起身,问个清楚,刚勉强站起,便觉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力气顷刻间被抽空,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老夫人!” 侍立在一旁的无涯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去。几乎是同时,原本端坐的荣妄也已飞身而至,手臂稳稳托住了老夫人瘫软的身躯。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惊呼声、器皿碰撞声交织一片 “老夫人……” “快传太医。” 向老夫人身故的消息传开,在上京城里漾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虽说这些日子以来,不少相熟的人家都知晓向老夫人缠绵病榻多时,境况是一日不如一日,心里也多少有了些准备。可这“人没了”的消息真真切切传来时,依旧在众人心头激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更莫说,坐镇荣国公府的荣老夫人闻此噩耗,哀痛不已,一病不起。 这消息让上京城某些阴暗角落里,悄然滋长出几分不怀好意的期盼,期盼着荣老夫人能紧跟着向老夫人的脚步去了。 仿佛只要这些曾在权力巅峰挥斥方遒的女子接连身埋泉下,那段由她们共同谱写的、波澜壮阔的岁月就能被彻底抹去。 而当荣国公府这座庞然大物失去了荣老夫人的坐镇,在他们眼中,剩下那个看似无所事事的"鬼见愁"荣妄,根本不足为惧。 偌大的家业,迟早要终将如碎裂的玉璧,散落一地,任人拾取。 得便宜的,还得是他们这些人…… 休夫 荣老夫人再度睁开眼时,已是次日的深夜。 烛火昏黄,在往来人影间摇曳不定,忽明忽暗。那一点微光颤动着,仿佛只要有人带进一阵稍大的风,便会彻底熄灭,沉入无边的黑暗。 罢了,蓉月这般寿终正寝,能安然下去与小姐和清玉公主相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她们毕竟并肩走过了数十载风雨,这份在岁月中实实在在沉淀下来的情谊,终究是难以割舍。 她心底总盼着,故人们能活得再长久一些,相伴的时日能再多一些。 生老病死,当真是无法躲得过去啊。 “您……” “您终于醒了……” 荣妄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老夫人骤然倒下,他才猛然惊觉,老夫人替他扛起的这座荣国公府的担子有多重,老夫人替他处理了多少繁琐又麻烦的事情。 荣老夫人闻声望来,嗓音低哑地开口:“让妄哥儿担心了。” 她略缓了缓,又温声问道:“向府那边的丧仪可都安排妥当了?落葬的吉时吉日可曾定下?若有需要荣国公府出力的地方,你尽管去打点。” “妄哥儿,向老夫人年轻时便与向家断了干净,自立女户。后来她与那位边关小将也只得了向少卿这一个女儿。向少卿一生未嫁,也未过继子嗣,如今向府人丁稀薄,亲族零落。你务必要多费心,把这场丧事办得庄重体面,绝不可让向老夫人在身后受人轻慢,落人闲话。” 一番话毕,荣老夫人的声音已显气力不继,带着微弱的喘息。稍稍一顿,便以袖掩唇,侧过脸低声咳嗽起来。 荣妄一边抬手为荣老夫人轻轻拍背顺气,一边有条不紊地回话:“丧仪诸事皆已安排妥当。我已遣了得力之人去向府候命,宫中得知消息后,也派了御前之人前去协助操办向老夫人的身后事。落葬的吉日吉时,是由钦天监监正亲自择定,也已回禀过陛下。请您宽心,向老夫人的身后事绝不会潦草凄清。” 荣老夫人幽幽一叹:“你差人取几件旧日的爱物件儿,供奉于灵前。在向老夫人停灵期间,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向府生事,扰她清净。” “再去问问,向老夫人临终前……可曾提起当年那个缩头乌龟。若她提过,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将人带来灵前。” 当年她就曾问过向蓉月,可是被那边关的风沙迷了眼、蒙了心?否则为何偏要将那无名小将带回上京,恳求小姐赐婚,最终却做了一世怨偶,相看两生厌。 那小将借着向蓉月入了京畿卫,一路平步青云,她们这些向蓉月的至交好友,从未因此对他有过半分指摘,每每相见都以礼相待。 谁知他欢天喜地受了封赏、娶了佳人,过上富足日子后,却偏又受不了旁人几句闲言碎语,竟一个劲儿怂恿向蓉月随他回边关。 说什么要去牧马放羊,看那天苍苍野茫茫;说什么他自去戍守边疆,让向蓉月在家为他生儿育女。 简直可笑! 这分明就是自己心气不平,偏要在妻子面前争个高下! 若真如此,当初何不索性找个不如自己的平庸女子,又何必对向蓉月百般示好? 难道他最初倾心的,不正是向蓉月这般璀璨夺目的风华吗? 他自己受不了旁人酸言醋语的讥讽,不去想着如何强大自身、摆正心态,反倒要让向蓉月辞去官职,随他远赴边关,在举目无亲之地做一个生儿育女的寻常妇人! 那时的向蓉月,已贵为鸿胪寺卿。 一个女子,攀至此位何其艰难! 那小将轻飘飘一句话时,可曾想过,她为在鸿胪寺站稳脚跟,让众人心服口服,熬过多少不眠夜,费尽多少心血? 直至最后,见向蓉月仍不松口,他终是恼羞成怒。 由劝到怨,由怨至怒,骂她油盐不进,讽她贪恋权位,更将她心中情爱贬得一文不值! 事情闹得最凶时,满城风雨,上京城里人人都在看这对“齐大非偶”的夫妻笑话。 当时的向蓉月曾说,鸿胪寺于她,远非富贵权位那般简单。 那是在她走投无路、几乎要将自己明码标价出售以求安稳时,眼前骤然亮起的一道天光,是让她不必委身作妾,也能堂堂正正养活自己的立身之本。 更是她头一次清晰地看见自身价值,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废物,并非只有一张姣好的讨人欢喜的脸。 离开鸿胪寺,向蓉月便不再是向蓉月。 若为一时情爱蒙蔽心智,离了这片让她扎根、破土、终得繁茂的沃土,随小将去边关生儿育女、牧马放羊,那她过往所有的挣扎、求索与辛苦,便都成了活该承受的报应。 她亲手否定了造就今日之她的全部过去。 向蓉月自是不肯。 那小将被她一番肺腑之言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面红耳赤之下,只得悻悻一甩袖子,瓮声斥道:“不可理喻。” 激烈争执后,向蓉月被诊出有孕。 这本该是喜事,却成了那小将手中的筹码。他自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有了拿捏她的法子竟耐心等到她胎象稳固、落胎必会危及性命之时,留下封含糊其辞的信,便悄然离京,远赴边关。 他满心以为,向蓉月会为了给孩子一个“爹”,甘心舍弃官位,变卖产业,千里迢迢去边关寻他。 他更以为,昔日高高在上的鸿胪寺卿,终要低头向他乞求庇护。他盼着那一刻,盼着尝尝那“夫为妻纲”、被她全然依附的滋味。 但他终究小觑了向蓉月。 向蓉月既没有追去边关,也未将已成形的胎儿堕去。而是将孕中的苦楚,生产的艰险,一一咬牙熬过。 孩子百日那天,亲手为孩子戴上长命锁,转身便换上官服,重返鸿胪寺。 那时,小姐得知此事,并未多言,只是让她给向蓉月送去几盅滋补的药膳,并托她带了一句话。 “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若有,自是美事一桩;若无,也损不了根本。” “若为这可有可无之物,舍弃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他日定会悔青肠子、哭瞎双眼。” “可若舍得剪去那朵早已被蛀空的花,只要根基仍在,枝叶未枯,来年何愁开不出更绚烂的花?” “再说眼前的境遇,再差,还能差过当年在向家,被那群血亲如附骨之疽般缠着吸血的日子吗?” 自那之后,向蓉月便托一支走南闯北的商队,为那小将捎去一封休夫书。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是休夫,不是和离。 向蓉月在信中只写:“昔日是我眼盲心瞎,错将狭隘卑劣之徒,当作可托付终身的赤诚君子。今日斩断孽缘,各生欢喜。” 小姐只道“这才是,向蓉月啊。” 如今,那些相熟的旧人,大抵都已在地下团聚了。也不知她下去得晚了,黄泉路远,故人们推牌九时,还有没有她的位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