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让朕知道有哪个奴才胆敢捧高踩低,朕拿你是问。” 李顺全恭声道:“奴才明白,定会处处留心,将事情办妥,请陛下宽心。” …… 废后的消息一经传出,几家欢喜几家愁,还有几家茫然四顾。 “皇后被废了?” 消息传来时,周域正携萧凌同在永宁侯府为客。 他闻言动作一凝,面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有片刻失语。 裴桑枝微微颔首,将声音压低了些:“消息是刚传出来的。听闻昨日皇后娘娘去华宜殿面圣时,陛下便做出了决定,只是旨意拖到今日才明发。” 周域眉头微蹙,与正端着茶盏的裴驸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诧与不解。 “这……”周域沉吟道,“陛下不是这般无情之人啊。” 裴驸马亦微微颔首,面露疑虑:“确实不像。” 照理说,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动用了影卫,已将秦王府与承恩公府查了个底儿掉,连凤仪宫的不少宫人都经过了秘密审问,种种证据都表明,皇后并未参与成老二血溅金殿的阴谋。 即便陛下会因教子无方、母家失德而迁怒于她,也断不至于如此干脆利落地行废后之举。 他私下里甚至思忖过,以陛下的性子,本非刻薄寡恩、杀伐果断之主,等这阵风头过去,气消了,多半会顾念少年夫妻与多年并肩的情分,对皇后有所补偿。毕竟,那般深厚的情谊,岂是说割舍便能彻底割舍的? 孰料,这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裴驸马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指节轻叩桌面,摆出一副洞悉世情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揣测道:“依老夫看,难道是朝中又有奸佞小人,在陛下跟前进了谗言?” 说话间,他微微颔首,似是对自己的判断颇为自得:“即便秦王失德、承恩公府倾颓,皇后贤名却是有口皆碑。” “此番废后,朝野必定哗然,明日御史们的奏章,怕是要如雪片般飞进宫去了。” 周域低声喃喃:“奸佞小人?” 不见得吧…… 周域话到嘴边又咽下,并未急于道出心中论断,只是将目光转向萧凌与裴桑枝,面露征询之色:“你们表兄妹二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萧凌先来说……” 他对此早已了然,萧凌书本所得或能胜过裴桑枝几分,但于洞察世事、体察人心一道,眼界之钝,差距何止毫厘。 此刻既存了考校之心,便不能任由裴桑枝点破玄机,总需让学生自行领悟一番,而非不劳而获,张口就吃。 萧凌心下暗自叫苦:先生这考题未免也来得太勤了些,简直就是随时随地、即兴大小考啊。 他官场尚未踏入,倒要先在师门里钻研起如此复杂的朝局了。 然而,腹诽归腹诽,老师既已发问,他岂能避而不答? 自然是不能的。 萧凌低下头,开始细细梳理线索。 陛下与皇后素来感情深厚,中宫之位此前更是稳如磐石…… 那…… “学生以为……”萧凌斟酌言辞:“陛下此举……或许正是为了保全皇后。” “成老大人血溅金殿,朝野震动。陛下若仅惩处秦王与承恩公府,却对中宫毫无处置,只怕其他派系官员的弹劾会直指中宫,如今痛快废后,反倒显出一视同仁的决心。” “陛下抢先废后,看似绝情,实则是将皇后从这场风暴中彻底摘了出去。幽居凤仪宫看似惩罚,实为保护,既全了朝廷法度,又护住了皇后性命。” “学生愚钝,思来想去也只能看到这一层,其中更深处的关窍,还望老师拨云见日,为学生解惑。” 周域道:“桑枝,你怎么看?” 裴桑枝眼波微转,从容接话:“周老大人,表兄所言有理,陛下素来仁慈重情,废后之举必有保全皇后之虑。” 她略作停顿,语气缓缓:“不过,桑枝以为,与其说是陛下主动废后,不如说是皇后自请废位,陛下不过是忍痛顺势成全。” “如今秦王事败,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东宫未立,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这般处置既全了多年夫妻情分,又彻底斩断秦王借中宫之势卷土重来的后患。” “而且……” 裴桑枝说到此处,语气微沉,更添几分凝重,字斟句酌:“而且,我猜测,陛下此举亦有立威之意,连相伴数十年的结发妻子、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都能说废就废,有谁是他不敢动、不能动的,满朝文武谁还敢心存侥幸?” “再想兴风作浪的,就得好生掂量掂量了。” “看似绝情,实则是一举三得的妙棋,既保全了皇后,又斩断秦王的野心,绝了后患,更借此立威朝堂。” 最重要的是,对一个帝王而言…… 尤其对一位大权在握、只要在世便是绝对正统的帝王而言,若真想保全一个人,他有的是千百种周全光鲜的法子,何须偏偏选择这条最惹人非议、最让皇后受委屈的路。 裴桑枝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座众人都已心领神会。 除了裴驸马…… 周域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而萧凌看着裴桑枝,敬佩与欣喜交织。 裴驸马虽不甚明了,也不妨碍他觉得厉害,更不妨碍他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此乃吾家明珠”的与有荣焉。 这是他孙女儿啊。 让她尝尝我生母当年所受之苦 周域话锋一转,看向裴驸马:“老夫今日移步府上,另有一桩要务,乃代陛下传一道口谕。” 裴驸马闻言,立即将茶盏放下,起身整衣,恭敬地跪伏接旨。 周域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模仿着元和帝当日的神态与口吻,宣道:“陛下口谕:裴驸马,裴庄氏这儿媳妇是你自行清理门户,还是要等朕下明旨处置?” 裴驸马不假思索:“自是要清理门户的。” 倘若真等到陛下下旨,只怕届时还会牵连到桑枝。 裴驸马接了口谕站起身来,凑近一步,探过去脑袋,低声请教道:“周域,你慧眼如炬,最善体察圣意。以你高见,此番处置裴庄氏,陛下是希望从重,还是从轻?” 裴桑枝扶额,驸马爷难得灵光一现,又多长了个心眼,结果却问了个答案再明白不过的问题。 陛下话已至此,摆明了是不想看到永宁侯府阳奉阴违、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周域素知裴驸马常有“大智若愚”之举,故而未作多想,更不疑其有心揶揄。 “陛下的原话是:‘倘若天下外室都效仿这裴庄氏,处心积虑谋害正妻、戕害子嗣,后宅岂有宁日?正妻安危又何从保障!’” “你以为,陛下此意,是想从重,还是从轻?” 裴驸马若有所思:“那便是要从重了。” 他语气一转:“从重甚好!庄氏所为,本驸马本恐陛下会将其视为永宁侯案的附庸,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陛下真明君也!”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当宽则宽,当严则严,令人敬服。” 周域尚未来得及反应,裴驸马已猛地转向裴桑枝,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桑枝,此事须得由你来决断,你说,该如何处置庄氏?” “她不仅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更是直接致使你流落在外,漂泊多年,受尽世间苦楚的祸首!多年来,她亦将惊鹤玩弄于股掌之间,利用他达成私欲。如今……萧氏与惊鹤皆已含冤而去,这桩公案之下,唯有你,是唯一尚存于世的苦主了。” “于情,你背负着血海深仇;于理,你拥有最不可辩驳的资格。你的意思,便是如何处置庄氏的最终定论。” 周域:裴余时这个老小孩儿是不是表现的太迫不及待了。 裴桑枝语带迟疑:“难道……没有先例或律法可循吗?” 几乎是同时,裴驸马已理所当然地侧身看向周域,脱口问出同样的问题。 “没有先例或律法可循吗?” 周域曾官拜大理寺卿,于律法、案例、条文无不精熟。有此一尊活法典在侧,不问,简直是不问白不问。 他可不是那种暴殄天物之人。 周域目光转向萧凌,言道:“萧凌,老夫昔日也教过你大乾的刑名律法,正好由你来为裴驸马和表妹解惑,最为妥当,也让老夫看看你领会了几分。” 萧凌心下暗道:又又又来考校他? 他于心底无奈一叹,只得认命地在记忆中搜寻那些往日里浅尝辄止的律法条文,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律有明条:妾室侵犯正妻,其罪责比照侵犯夫主。殴打者,判徒刑一年半;致死者,处斩刑;若情节尤为恶劣,可判凌迟。” “至于外室谋害正妻子女,其定罪则更为复杂。” “在大乾,因外室名分不为律法所承认,完全游离于宗法家族之外,因此,律法中并无针对此情的专门条款,通常参照‘凡人相犯’的标准定罪,并酌情比照‘妾犯正妻子女’的规则进行调整,具体刑罚依伤情而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